刘根把最后一点解液滴进铃舌的接缝,铜锈里慢慢渗出一线黑水。
那水没有顺着桌面往低处流,而是绕开药箱,朝卓凯垂在身侧的右手爬去。
唐月先看见,包着铜钱的布往桌上一按:“手。”
“右边这只已经不大听劝了。”卓凯低头看了一眼,“你若想同它说话,最好挑左边。”
“我让你把手拿开。”
他用左手撑住桌沿,向后退了半步。黑水失去方向,在桌边停了片刻,忽然转向黄纸。最外层的两个名字被水汽一浸,墨色逐渐发亮,其中一个正是许照。
王承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将刀鞘横在纸前,没有碰那道水:“楼上那东西认的不是你的腰牌,是这个名字。”
“未必。”卓凯盯着渐亮的墨迹,“门、声音、名字都能引它,可它刚才留在药瓶旁,胸口还挂着那枚铜钱。它追的也许不是一个名字,是被人用过的凭证。”
程听衡站在中庭石阶上,听完才开口:“黄纸交给我。你们已经试得够多了。”
“交给你以后呢?”
“封存。谁也不准再碰。”
卓凯笑了一声:“这话听着稳妥,通常要别人拿命来填。”
差役们握紧刀柄。程听衡没有动怒,只看向他渗血的前襟:“至少不是拿一个抬不起胳膊的人继续试。”
这句话落下,唐月没有接腔。她把白布按在卓凯胸前旧伤上,手指用了些力。卓凯吸了口凉气,原本要说的玩笑也咽了回去。
刘根用竹镊夹起铃舌。接缝被润开后,里面露出一小片卷紧的薄铁。铁片只有两指宽,一面刻着“许照”,另一面沾着褐黑色的旧血。
“不是从黄纸上抄的。”刘根说,“字痕先刻,血后来才进去。”
卓凯没有伸手。他认识这种铁牌,护行会给临时脚夫记账时会用,活人领牌,回来销名;若人死在路上,牌应当和遗物一并交还。
可他用许照这个名字时,拿到的是一张能过关的旧路引,并不知道这名字已经有主人,更不知道那人死后还留下了一块铁牌。
王承志从他脸上看出了答案:“你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一半。”卓凯道,“另一半在楼上。”
程听衡挡住通往二楼的门:“到此为止。”
楼板就在这时响了一声。
不是脚步,是铁器贴着木板拖过的声音。中庭里的人一齐抬头,二楼西端的黑暗中,一枚铜钱先滚了出来。它沿栏杆下方缓慢转动,边缘擦着木柱,却始终没有倒。
卓凯认出那枚钱。方才他们退下时,它还嵌在黑影胸口。
铜钱滚到楼梯口,停住。
铃舌里的铁牌轻轻震了一下。
唐月按在卓凯伤口上的手顿时收紧。王承志已经扯过一条麻绳,将一端绕在柱上:“它若下来,所有人面朝楼梯后退。别转身。”
“院门离这里二十步。”程听衡命差役打开门,“先把伤员撤出去。”
最靠近门的一名差役刚扶起刘根,楼上忽然传来第二声拖响。那枚铜钱从楼梯边落下,砸在石砖上,弹了一次。
黄纸上的“许照”二字同时洇开。
卓凯胸前的血像被什么往外拽,白布顷刻湿透。唐月扶住他,低声道:“你的假名已经不是遮掩。它在拿你补那个死人的位置。”
卓凯看见刘根手里的铁牌,也看见程听衡压住黄纸的手。封存黄纸可以保住记录,却会让楼上的东西继续循着名字下来;毁掉铁牌或许能断掉牵引,但许照最后留下的经手痕迹也会一起消失。
他本想先把黄纸最外层揭开,找一找失踪同伴的名字。那张纸近在程听衡掌下,只需再争一句,或许就能看到答案。
楼梯上传来第三声。
栏杆后的黑影直了起来。
王承志喝道:“别出声!”
第三声之后,房里第一个人声会死人。可他们已经站在敞开的中庭,卓凯不知道这条禁忌还算不算“房里”。他更不知道方才那声喝令是否已经算第一个人声。
黑影没有扑向王承志。
它的头缓缓转向刘根手中的铁牌。
刘根的手开始发抖。铁牌被竹镊夹着,离他的指尖不到半寸。卓凯若让他把牌扔向院门,或许能引走黑影,也可能让这个不知情的老药工成为新的牵引物。
“给我。”卓凯说。
唐月猛地转头:“你右手已经废了。”
“所以用左手,刚才商量过。”
她没松开他。卓凯看见她眼底那点怒意,不是怕他死,是怕他又替所有人把结果定完。
他停了一息,改口道:“我拿牌进去。王承志守门,你带刘根撤。你若不同意,我不动。”
唐月盯着他。楼梯上的黑影已经迈下一阶,脚跟向前,脚尖朝后。
“我不同意你进去送死。”她说,“但我同意你把它从刘根手里接走。”
卓凯点头。
刘根将竹镊递出。铁牌落入卓凯左掌的一刻,冷意从掌心直钻到肩窝,原本麻木的右臂竟抽动了一下。黑影随之停住,胸口那枚已经落地的铜钱凭空又出现了,正缓慢旋转。
“它认牌。”王承志压低声音,“也认你。”
“那就让它分一分,哪个许照更像真的。”
卓凯解下试路细绳,一端系进铁牌孔中,将牌留在门槛外。他自己面对黑影,缓慢跨进西侧廊下。每走一步,胸前伤口便像被细线向楼上扯一下。
王承志跟到门边,没有擅自进来:“你要找什么?”
“药瓶旁那枚铜钱。它若能在鬼身上消失再出现,就不是普通铜钱。”
“拿到了怎么退?”
卓凯看向腰间剩下的三片折枝铜符。铜符是失踪者留下的证物,枝纹能同经手记录相对。损一片,就可能少一条追人的路。
可楼梯上的黑影已经越过一半。院中还有来不及撤走的伤员。
卓凯摘下一片铜符,递向王承志:“铁牌一动,它会先找门外的名字。铜符若变黑,立刻带所有人离开,不等我。”
王承志迟疑了一息。他知道少一片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卓凯是在把是否撤离的决定交给他。
“先让活人离开。”王承志接过铜符。
卓凯扯动细绳。门外铁牌刮过石砖,发出刺耳的一声。
黑影骤然转身。
它仍旧倒着迈步,速度却快得只剩一片晃动的黑。王承志一把拖走铁牌,沿中庭侧门横移。卓凯没有追铜钱,直接扑向被黑影逼在墙边的差役,用左肩将人撞出廊口。
右肩也在这一撞里彻底脱开。剧痛冲上后颈,他眼前黑了一瞬。
黑影的手擦过他前襟,旧伤旁立刻多出一道细黑线。那线没有朝心口蔓延,而是转向王承志手里的铜符。
“走!”卓凯喊道。
王承志没有按原路退。他抬手将铜符砸向院外山道,自己横身接住踉跄出来的卓凯。黑影越过门槛,朝铜符滑去,院中的铜钱随之一枚接一枚跳起,像有看不见的手在点数。
众人退过第一道山弯时,那片铜符已经黯得看不出枝纹。
原有三片,王承志拿走一片,剩下两片的纹路也在同时变淡。
卓凯靠在山壁上,右臂软垂,胸前黑线仍在向外爬。王承志把发黑的铜符塞回他左手:“证物毁了,许照的铁牌也留在庄里。你若只想找同伴,这一趟亏得连账本都不敢看。”
卓凯扯下外衣,将王承志的手和那片铜符一起裹住。黑线果然偏离自己伤口,转向布下的铜符。
“先离开山路。”他说,“账以后算,命得先留着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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