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外衣的破口,裹住王承志手掌的布很快凉透。
黑线隔着布仍在移动。它从卓凯胸前退开,像一根嗅到血的细虫,一寸寸钻向那片发黑的折枝铜符。
“把它丢了。”唐月说。
王承志抬起手:“丢在哪儿?”
他们刚离开无碑义庄的外墙,山道只有一条。铜符扔在身后,黑影可能沿原路追来;扔到前面,等于替所有人把鬼引去山口。两侧都是陡坡,坡下松林浓得看不见底。
卓凯靠着山壁,右臂已经失去知觉,胸前每一次起伏都带出一点血。他用左手按住王承志腕骨,观察黑线转向的速度:“先别丢。它现在追的是铜符,不是人。”
“听着像个好消息。”王承志道,“若你没把我的手也裹在里面,会更像。”
“委屈王兄再当一会儿证物匣。”
“匣子通常没有脉。”
唐月用白布勒住卓凯右肩,冷声截住他们:“你们若还有力气斗嘴,就各自省下来走路。这里离山口至少半个时辰。”
刘根扶着那名被撞出廊口的差役走在前面。程听衡留下两人照看伤员,其余差役分散在山道两侧,人人面朝义庄的方向倒退。没有人敢转身。
白日里再普通不过的山路,此刻变得极慢。碎石硌着脚跟,背后便是看不见的坡口。卓凯走出十余步,便察觉不对。
包住铜符的外衣没有继续变黑。
那条黑线停在王承志腕上,末端却竖了起来,朝前方轻轻摆动。
“停。”卓凯说。
队伍立刻僵住。最前面的刘根差点被伤员带倒,扶住路边松树才站稳。
王承志看向手腕:“它改主意了?”
“它在找别的东西。”
卓凯没说自己首先想到的是什么。三片铜符原本来自同一批失踪者,其中一片已经发黑,另两片仍在他怀中。黑线若能循着相同枝纹寻找,继续带着三片一起走,只会让它越来越容易认准他们。
可将剩下两片藏在山中,也意味着放弃最完整的证物。巡天司三日内就会封存义庄,镇夜司的证人只等到明日天亮。他没有时间重新找一套能对上经手记录的东西。
唐月看见他左手压住衣襟:“里面那两片也有变化?”
卓凯取出铜符,没有直接交给任何人。他把两片并排放在路边一块平石上,以银针拨正方向。两片枝纹都比先前浅了,靠近义庄的一端几乎消失,朝山口的一端却留下两道清楚的缺口。
王承志蹲下看了片刻:“像是有人从那边掰断的。”
“也可能不是断口,是指向。”卓凯道,“我把它们贴合过。三片拼不成一件完整器物,枝纹却能接续。我们一直当它们来自三名失踪者,现在看来,它们或许原本就该分在三个人手里。”
“护行会的同行凭信?”
“我没有见过这种样式,不能确定。”
程听衡从队尾走来。他始终面朝义庄,到了近前也没有转身:“山门外有人。”
众人的呼吸都收了一下。
“多少?”王承志问。
“两匹马,一辆车。停在界碑外,没有进山。”程听衡道,“刚才有人喊许照。”
卓凯看向平石上的铜符。黑线摆动的方向,正是山口。
山门外的人知道许照这个名字,但未必知道许照已经死了,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在此时等候。若他们是镇夜司带来的证人,卓凯现在出去,便可能用这个假名继续接近原件;若他们与铁牌背后的死者有关,他每多应一声,楼上的东西就可能多一条找到活人的路。
唐月问程听衡:“喊名之后有什么动静?”
“没有进来,只敲了三下车辕。”
三下。
中庭里也是第三声之后,黑影开始下楼。那未必是同一条规矩,但没有人愿意拿命替巧合担保。
王承志解开外衣一角。发黑的铜符贴在他掌心,正轻轻震动:“山口的人带着同样的东西。”
“或者带着铁牌。”卓凯说。
程听衡盯着他:“你用许照的名字进山,如今真正与许照有关的人来了。你准备怎么答?”
卓凯没有立刻开口。
他可以继续装作许照。只要山口的人尚未见过死者,这层身份也许还能换来一句证词,甚至换到经手原件。可他刚亲眼见过这个名字如何牵动黑影,也看见一名无关差役差点因此死在廊下。
他也可以当众承认许照是假名。程听衡会立刻扣下他,巡天司更不会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碰封存记录。失踪同伴的去向或许就在那张黄纸里,他却连最外层都还没有看完。
风吹动松针,山口方向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那辆车没有离开,反而向界碑近了一点。
卓凯把两片铜符收回,抬头道:“程大人,劳烦你先去问来意,不报我的名字,也不让他们进山。”
程听衡没有动:“你想躲在后面听?”
“我想让一个没有借过死人名字的人先开口。若对方只认许照,你就说此人留在义庄,已经回不来了。”
唐月看了他一眼。那句话既没有承认真名,也不再把自己当作许照。
程听衡听出了其中分量:“然后呢?”
“若他们拿出同样的铜符,我出去。若他们只拿路引或铁牌,你把东西放在地上,退开三步,谁也别用手接。”
“你出去以后用什么身份?”
卓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血污的衣襟:“一个借错了名字、还欠人一条解释的仵作。够他们问一阵了。”
程听衡沉默片刻,命两名差役随他前往山口。他没有收走卓凯的铜符,也没有要求卓凯立刻报出真名,只留下了一句:“你最好真有解释。”
“若解释不够,伤势可以添一点诚意。”
“你的伤只证明你不惜命,不证明你可信。”
程听衡走后,王承志低低笑了一声:“这位程大人的嘴,总算被你教坏了。”
“学得比我快。”
唐月打断他:“坐下。”
她让卓凯背靠山石,用剪刀裁开右肩衣料。肩骨没有断,关节却已经脱位,周围肿得发硬。若现在复位,至少还能保住手臂;若等黑线或阴寒侵进伤口,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连她也说不准。
“会很疼。”她说。
“你这句安慰颇有名医风范。”
“我不是在安慰。咬住这个。”
她递来一截叠好的布。卓凯没有接:“山口听不见我说话就行,没必要堵嘴。”
唐月看着他:“你怕错过他们提到失踪者。”
卓凯的笑意淡了些。
她没有再劝,把布塞回药箱:“那就忍着,别把许照喊出来。”
王承志按住卓凯左肩。唐月一手托住肘部,一手摸准关节。她没有数数,突然向外一牵,再猛地送回。
闷响贴着骨头传开。
卓凯眼前骤白,左手五指抓进泥土,喉间只漏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哼。冷汗沿额角淌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听见松涛。
“能动吗?”王承志问。
“你若想试,我建议先把自己的手拿开。”
王承志立刻松手。卓凯试着屈了一下右指,指尖有了极轻的反应,整条手臂却仍旧抬不起来。
唐月为他固定夹板时,包着铜符的外衣忽然鼓起。黑线从布缝里钻出,没有扑向卓凯,反而在平石上写出一个歪斜的“回”字。
三个人同时看见。
王承志的脸上再没有笑意:“它要我们回义庄?”
“也可能是在叫别的东西回来。”卓凯盯着那个字。黑线写完便断成数截,迅速渗进石缝。发黑的铜符随之裂开一道口子。
这不是他们试出来的规则。楼上的黑影正在改变,或者有人正借它传话。
山口忽然响起一记铜铃。
程听衡没有回来。跟他同去的一名差役却沿山道倒退着出现,脸色白得吓人。他不敢转身,脚下几次踩空,直到看见众人才喘着气道:“车里没有活人。”
刘根扶住树干:“那是谁喊的名字?”
差役抬起手,指向界碑外:“车帘后坐着三具尸体。每具尸体手里都有一片铜符。程大人让我回来问,许照若已经死在庄里,车上为什么还有一个人戴着他的脸?”
卓凯右手的指尖在夹板里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先把裂开的铜符交给唐月:“收进药箱,别让它碰到另外两片。”
“你还要去山口?”
“程听衡已经站在那里。他替我先问了来意,我不能让他替我承担回答。”
唐月合上药箱,却没有把箱子背回自己肩上。她将背带套在王承志手臂上:“你拿。铜符若再写字,直接把箱子放地上。”
王承志皱眉:“你呢?”
“我扶这个不惜命也不可信的人。”
卓凯借她的力站起来。山口又响了一声铃,比先前更近。
差役仍在倒退,嘴唇发白:“车上的人又点名了。这次喊的不是许照。”
卓凯停住脚。
“它喊卓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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