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着照尸镜的封存匣离开废寺已有一刻钟。
卓凯沿后殿湿泥里的脚印追出二十余步，便在一片倒伏的茅草前停住。脚印到这里忽然变浅，前面却没有断。留下脚印的人换了走法，刻意踩着石头往山下去。
王承志扶着廊柱跟来，脸色比先前更白：“赵缄把镜子送回镇上，你还追什么？”
“追另一拨人。”卓凯蹲下，将草叶翻过来。叶背沾着新鲜红泥，泥里压着一丝油布纤维，“这人进过后殿，也看见封存匣离开。他没跟赵缄走，是因为他要找的东西还在山上。”
王承志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失去照尸镜后，那几道黑纹没有立刻加深，却也没有消退。他抬手想按，被卓凯挡住。
“别碰。先让医官看你。”
“医官在赵缄那边。”
“所以你回去。”
王承志盯了他一会儿：“你呢？”
卓凯没有答。他从袖中取出一片折枝铜符，放进王承志掌心。铜符边缘有一道旧磕痕，正是他先前押给赵缄看过的那片。
王承志握住铜符，手指慢慢收紧：“你把镜子押出去，又把这个给我，是怕自己回不来，还是怕我反悔？”
“都怕。”卓凯说，“你带它回去。赵缄若不认我先前的话，就让他拿供桌上那片来对缺口。两片合不上，说明有人动过封存物。”
“那你手里还剩什么？”
“两片。”
王承志冷笑一声：“你总能给自己留一点。”
这句话比伤处更让卓凯难受。王承志把私藏的照尸镜交出来时，已经把命压到了他手上，他却仍旧只肯交代能被证实的那部分。卓凯看见对方眼里的戒备重新合拢，没有辩解。
山门外传来一声短哨。赵缄留在寺外的人开始催促。
卓凯把药箱塞给王承志：“去找医官。若黑纹越过锁骨，让他们用封存药压住，别叫人拿刀割。那不是淤血。”
“这些话，你自己跟医官说。”王承志把药箱推回来，“我跟你走。”
“你现在下不了陡坡。”
“那就慢点。”
“追来的人不会等你。”
王承志的眼神沉下去：“所以你要再替我选一次？”
卓凯碰到药箱提手的手停住了。他想起镜子交出去前，王承志也是这样问他。镜子留在身上可能引来邪物，送出去又可能让黑纹失去压制，没有一个选择稳妥。卓凯当时替他押了后者，现在若再把人留在寺里，无论说多少救命，都像是把同伴当成一件需要安置的物证。
他收回手：“你能走多快？”
“比你左臂流血的速度快。”
卓凯低头，才发现袖口已经湿透。先前横移救人时，箭头擦着臂骨过去，伤口被雨水泡开，每次抬手都有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用牙咬住白布一端，单手缠紧伤处。
山门方向又响起脚步。这次不止巡天司的人，林子另一侧也有人拨开灌木。卓凯熄掉灯，带王承志从断墙翻出去。
两人沿脚印下行不到百步，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摔进泥里，又被什么拖住。卓凯贴着山石绕过去，看见一名矮壮汉子倒在坡边，两手死死抱着油布包。方才那串脚印正属于他。两名蒙脸人一前一后堵住去路，其中一人用短刀压着他的肩。
“东西留下，你还能活。”
矮壮汉子吐出一口泥：“东西给你，我才活不过今晚。”
卓凯没有立刻现身。他先看刀口的位置。短刀贴着肩窝，尚未入肉，蒙脸人想要的是油布包，不是人命。另一人站在下坡处，脚尖朝外，随时准备接物撤走。
王承志靠近他耳边：“济民会的人？”
“抱包的可能是。”
“你认识？”
“不认识。”
卓凯捡起一枚石子，抛向下坡。蒙脸人回头的一瞬，王承志已经拔刀扑出。他伤势未愈，第一刀只将对方逼退半步。卓凯横切进两人之间，用验伤尺撞开压在汉子肩上的短刀。左臂骤然一麻，尺子几乎脱手。
上坡那人抬膝撞向他的伤口。卓凯来不及撤，只能侧身承下。疼痛从臂骨直贯肩背，他眼前暗了一瞬，却借撞力贴近，右手银针刺进对方腕内。短刀落地。
另一名蒙脸人见同伴失手，扯住油布包便往林中退。矮壮汉子也不松手，两人隔着包裹被拖出数步。王承志若转身去追，正好把后背留给卓凯身前的人。
“看着他！”卓凯喝道。
王承志没有回头，反手一刀削断油布包的背带。蒙脸人抢到半截空带，踉跄退开。林外巡天司的灯火已经逼近，两名蒙脸人不再纠缠，先后钻进黑林。
矮壮汉子抱着油布包坐进泥里，喘了好一阵才说：“我叫刘根，替济民会送药，也替他们送不方便见光的旧账。两位救我，不是白救。包里的东西可以分你们看一眼，但不能拿走。”
“谁让你来废寺？”卓凯问。
刘根没有回答，先看向王承志，又看向卓凯手里的验伤尺：“你们是巡天司的人？”
王承志道：“若是，你现在已经戴上锁了。”
坡上的灯火又近了些。刘根听见铁链相碰的声音，脸色一变：“这里不能谈。乱葬岗西边有条旧山道，先去那里。”
“西边会被堵。”卓凯看见刘根鞋底的黑砂，“你从东南过来的。”
刘根抱包的手猛地收紧。
卓凯没有伸手抢，只说：“你脚底不是寺后的红泥。东南边有黑砂，说明那里有路。你若不肯带，我们分开走。巡天司抓到谁，谁自己解释。”
刘根咬了咬牙：“那边不是给活人走的。”
王承志看了一眼追来的灯火：“巧了，活人走的路都有人守。”
三人折向乱葬岗。半途王承志的脚步越来越沉，胸口黑纹也重新泛起。卓凯只能替他托住一侧手臂，自己的箭伤因此再次裂开。刘根数次回头，最后把油布包塞到王承志怀里，自己扶住卓凯。
“别误会。”刘根低声道，“你若死在这里，我说不清这包是谁抢的。”
卓凯闻到他袖口残留的苦药味，确实像常年替人送药的人。他没有追问包里的原件，只问：“三年前封门客栈换掌柜的记录，是你从哪里拿到的？”
刘根脚下一顿：“你怎么知道有这张纸？”
“油布边角露出来了。纸上有官库用的蓝线，却没有巡天司的封记。”
刘根沉默片刻：“一个不肯报姓名的人托我送的。上面有封门客栈三年前换掌柜的凭据，也有一行被墨涂掉的名字。原件若落入巡天司，他们会把整页登记成伪证；交给济民会，我又怕自己活不过明早。”
“被涂掉的名字是什么？”
“只能看见最后一个字，像凯。”
王承志忽然停住。
卓凯扶他的手僵了一下。雨水从眉骨流进眼睛，他没有擦。三年前失踪的那页记录正记在他头上，赵缄却拿着叶承这个名字追来。两件事原本各有来路，如今被一张旧凭据压到了一起。
“你到底是谁？”王承志问。
灯火已绕到乱葬岗东侧，来不及再用一句半真半假的话拖延。卓凯看着那只油布包，想起王承志交出的镜子，也想起自己一再留下的退路。
“许照是我在山上用的名字。”他说，“我本名卓凯。失踪的人是我的同伴，丢掉的那页也记在我头上。”
王承志没有立刻接话，只把折枝铜符塞回他掌心：“这东西你自己拿着。等活下来，我再决定信不信你。”
卓凯收好铜符，没有道谢。那不是原谅，只是王承志把怀疑留到了以后。
他们赶到乱葬岗边缘时，前方已无路。东南面是一道被雨雾吞没的绝坡，脚下碎石稍一受力便滚入黑暗，许久听不见落地声。
刘根低声骂了一句：“路标明明在这里。”
卓凯没有回头。他方才救人时按住的石头还在轻轻晃，石缝里没有草根，只有一层发黑的细砂。这块石板并非墓石，它比周围石料细，边缘还留着被人磨过的弧度。
他用短刃撬开泥壳，石板下面露出几道浅纹。纹路向东南延伸，走到边缘便断了。断口旁压着一个很淡的圆印，大小与折枝铜符相近。
刘根抱紧油布包：“别碰。这里埋的都是山洪冲下来的无名尸，谁知道石板原来压着什么。”
“它原来不压尸体。”卓凯用指腹擦过圆印，“它压路。”
坡下的灯火分开了。一盏沿旧山道往上，另一盏绕向乱葬岗东侧。追来的人熟悉地形，正准备把他们夹在坟地里。
卓凯拔出细绳，把一端系上半块碎碑，抛进西边草丛。碎碑滚落时压倒枯枝，发出一连串响动。东侧那盏灯停了停，随即加快向西移去。
“走，东南。”
刘根没动：“那里是绝坡。”
“巡天司也这么想。”
卓凯先下了坡。左臂的箭伤被雨水泡得发白，每次借力都牵出一阵钝痛。先前短暂出现过的清明已经退去，林间重新只剩模糊的树影。他将细绳绕过石牙，回身把另一端递给王承志。
身后的灯火突然熄灭了一盏。
黑暗中，有人踩上了那块刻着圆印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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