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液爬到了鞋边。
不是流。是爬。像有无数根细小的舌头，从药片融化的滩渍里伸出来，舔着瓷砖的缝隙，朝江澈的鞋底聚拢。
他抬脚。
鞋底和地面之间，拉出丝。透明的。发黏。像拔丝地瓜冷却后的糖丝，像鼻涕，像蜘蛛网。
鞋抬到一半，僵住了。
台阶下方。
黑暗中，浮现出鞋尖。
白色的。护士鞋。不是之前退上去的那些。是新的。从大厅的方向，从楼梯转弯处，一双一双，漫了上来。
没有声音。
只有鞋尖，在黑暗里，像漂在水面的死鱼肚皮，一点一点，浮上来。
鞋尖停在他脚下三级的地方。
像一堵墙。
像一排牙齿。
江澈的脚，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抬不上来。大腿肌肉在抖，从根开始，一直抖到膝盖骨，像有根筋在抽，像触电后的余震。
门缝里的刮擦声，停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像刮擦的人，听到了什么声音，停下了动作。
然后，门把手，响了一下。
咔哒。
像有人从里面，轻轻压了一下。
江澈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不是害怕。是空调开太低的凉。但这地方没有空调。只有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风，带着甜味，像发酵的水果，像变质的牛奶，吹在汗湿的皮肤上。
他低头，看手里的纸。
纸还包着那颗牙齿。
牙齿是温的。不是正常体温的温。像发烧的温。像刚拔下来的温。像含在嘴里的温。
纸上的字，墨迹在晕。
"该吃药了。"
"小澈。"
蓝色的墨水，被他的汗浸湿，在指腹上染成一片。但字迹没有模糊。反而更清晰了。像有东西在纸纤维下面，顶着墨水往上浮。
门缝里的光，又闪了一下。
绿色的。很弱。像快烧尽的炭。照出门缝后面的一小块空间。
不是墙。
是走廊。
六楼的走廊。铺着白布。像床单。像裹尸布。白布上，有脚印。
湿的。从门边，往走廊深处去。
脚印很大。像男人的脚。鞋底有花纹。像运动鞋的底。
像陈烈的鞋。
江澈转头，看向楼梯下方。
大厅的灯，还亮着。发黄的。很弱。照出护士站的轮廓，照出陈烈趴在柜台上的背影。
陈烈还在下面。
那六楼走廊里的脚印，是谁的？
门缝，又开了一点。
绿色的光，照到了江澈的鞋面上。
鞋面上，之前沾的黏液，在发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暗绿色的，像磷火，像发霉的馒头，像泡在水里的尸体。
黏液里的东西，还在爬。
它们爬到了鞋带上。
白色的鞋带，被染成了绿色。像水草。像输液管。像缝合线。
江澈弯腰。
不是想碰。是腿软了。膝盖在弯，像有人从后面踢了他的腿窝。他的手，撑在台阶上。
台阶是湿的。
不是水。太滑了。像油。像那滩黏液。像有人在这里，打翻了一整瓶过期的葡萄糖注射液。
他的手掌，撑在台阶上。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
圆的。
像药片。
像牙齿。
他低头。
台阶的缝隙里，嵌着一枚硬币。
不是硬币。是工牌。圆形的。塑料壳子。照片上的女人，短发，圆脸，嘴角有一颗痣。
林秀兰。
但工牌是反着嵌进去的。照片朝下，背面朝上。
背面有字。
不是之前看到的字。
是新的。刻上去的。用什么东西，狠狠划在塑料背面，划痕发白，像骨头，像牙齿咬的。
"别回头。"
"她在数你的脊椎骨。"
江澈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他缩回手。
但手抬不起来。台阶太滑了。手掌像被吸盘吸住了。像被胶水粘住了。像被无数只细小的嘴，咬住了。
他用力。
手抬起来了。
掌心，留下一个印子。
不是工牌的印子。
是齿印。
像有人，在台阶上，咬了一口。咬出了他的掌纹形状。
门后面，传来声音。
不是刮擦声。
是呼吸声。
很粗。很重。带着痰音，像老人的肺。像喉咙里堵着半口浓痰。像胖子之前发出的那种。
但更近。
就在门后面。不到十厘米。
江澈能闻到门缝里渗出来的味。
不是消毒水。
是药味。像中药房。像熬糊的砂锅。像发苦的甘草。像爷爷以前熬的药，那种黑褐色的，盛在搪瓷缸里，表面浮着一层油膜的，药。
他的胃袋，往下沉了一寸。
牙齿，又开始磕碰。
咔。
咔。
咔。
门把手，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咔哒。
是吱——嘎——
像生锈的铰链。像骨头在叫。像有人在门后面，用指甲，抠着门把手，一点一点，往下压。
门缝，又开了一点。
绿色的光，更亮了。
照出了门后面的东西。
不是走廊。
是脸。
没有五官的脸。
只有下巴。
下巴上，缺了颗门牙。
和之前一样。但这次更近。门缝开得更大了。那张脸，几乎要挤出来。皮肤是灰白色的，像石膏，像泡发了的纸，表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黑色的碎屑。
像烧焦的头发。
像骨灰。
像药片。
那张脸，朝他凑了过来。
没有眼睛。但江澈知道，它在"看"他。
没有鼻子。但江澈知道，它在"闻"他。
它在闻他手里的那颗牙齿。
它在闻他掌心的齿印。
它在闻他血管里，流动的，药。
江澈往后退。
脚后跟，踩到了赵芳的手。
赵芳还倒在台阶上。像木偶。像拔了塞子的输液袋。她的手，垂在台阶边缘，手指蜷着，指甲抠进瓷砖缝里的黑泥。
他的脚踩上去。
赵芳的手指，动了。
不是他踩的。是自己动的。像虫子。像蚯蚓。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蛆。
五根手指，反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凉。
像冰块。
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像停尸间里的金属托盘。
江澈的腿，僵住了。
不是吓的。是物理的僵。像被打了麻药。像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从脚踝开始，往上爬。小腿。膝盖。大腿。
他低头。
赵芳的手，抓着他的脚踝。但赵芳的头，还歪着，贴在台阶上，眼睛还睁着，看着上面。
她的嘴，在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六颗。"
"你数过。"
"六颗药。"
江澈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之前。赵芳在药房门口。嘴里塞满的药片。她嚼着。咔嚓。咔嚓。
是六颗吗？
他没有数。
但他现在，感觉自己的脊椎骨，在被人数。
从尾椎开始。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
像有手指，沿着他的脊梁，一节一节，往上摸。
指尖是凉的。
像冰块。
像那截断指。
像赵芳的手。
门缝里的那张脸，退了回去。
不是消失。是退。像有人从后面，把它拽了回去。像被线拉着。像木偶。
门缝，还开着。
但里面的光，变了。
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像血。像熬化的糖。像急诊室的灯。
然后，从门后面，传来轮子声。
吱嘎。
吱嘎。
很慢。
像那辆推车。但声音更脆。像轮子不是金属的。是骨头的。是牙齿的。是药片拼成的。
轮子声，在靠近。
从走廊深处，朝门边靠近。
江澈的腿，能动了。
不是恢复知觉。是赵芳的手，松开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从他的脚踝上滑落。像枯萎的叶子。像脱落的牙齿。像失效的吸盘。
手指掉在台阶上。
还在动。
像五条虫子。
朝台阶下方爬去。朝那些护士鞋爬去。
护士鞋的鞋尖，对着那些手指。
像嘴。
像等待喂食的嘴。
江澈转身。
不是朝上面。是朝下面。他往下跑。
一步。两步。三步。
膝盖在抖。大腿肌肉像面条。像泡发的木耳。像煮过头的粉条。
他跑过楼梯转弯处。
镜子还在。碎镜子。嵌在墙里。中间的洞，拳头大。
洞里，有光。
不是绿色的。不是红色的。
是黄色的。
像大厅的灯。像手电筒。像手机屏幕。
光里，有影子。
很多条。在晃动。像输液管。像绷带。像手臂。
其中一条，朝洞口伸了过来。
不是手。
是鞋。
白色的。护士鞋。
从洞里，伸了出来。
鞋尖朝下。
像要踩在他的脸上。
江澈猛地偏头。
鞋尖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带起一阵风。甜腥味的风。消毒水味的风。药味的风。
鞋踩在了他身后的台阶上。
没有声音。
但台阶，裂了。
瓷砖裂了一道缝。从鞋尖下面，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裂缝里，渗出液体。
红色的。不是血。太稠了。像糖浆。像胶水。像熬化的糖。
江澈继续往下跑。
四步。五步。六步。
大厅在靠近。
灯光在靠近。
陈烈的背影，在靠近。
他跑到最后一级台阶。
踏下去。
脚底不对。
不是瓷砖。是软的。像棉花。像肉。像人的肚子。
他低头。
地上，铺着白布。
不是之前的大厅瓷砖。是白布。像床单。像裹尸布。从楼梯口，一直铺到大厅尽头。铺到那扇绿色的双开门前面。
白布上，有脚印。
湿的。从大厅深处，往楼梯口来。
脚印很大。像男人的脚。鞋底有花纹。像运动鞋的底。
像陈烈的鞋。
但陈烈，还趴在护士站柜台上。
他的背影，没有动。
江澈的脚，踩在白布上。
白布是湿的。渗出水来，透过鞋底，传到脚心。脚心发痒。像有蚂蚁在爬。像有虫子在钻。
他朝陈烈走去。
步子很重。像拖着脚。白布黏在鞋底，发出黏腻的分离声，像拔萝卜。像撕膏药。
他走到陈烈身后。
陈烈没有抬头。
脸还埋在双臂之间。肩膀，还在抖。一耸一耸。
但频率变了。
之前是笑。或者像笑。
现在是另一种抖。像哭。像打嗝。像触电。
江澈伸手。
去拍陈烈的肩膀。
手悬在半空。
陈烈的病号服，后领，露出一截脖子。
脖子上有东西。
一圈红痕。
像被绳子勒过。像被针缝过。像赵芳手腕上那种。
但更深。更紫。像淤血。像发霉。
红痕上面，有字。
刻上去的。用什么东西，狠狠划在皮肤上。划痕发白，像骨头。像牙齿咬的。
"药引。"
江澈的手，僵住了。
陈烈的头，抬了起来。
不是正常地抬。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提着，头发往上竖，头皮被拉紧。
他的脸，转了过来。
不是身子转。是头转。像脖子里的骨头全断了，只剩皮连着。
嘴角翘着。
眼睛睁得很大。
瞳孔是黑的。很大。像猫。像夜行动物。
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白色的。圆形的。
不是药片。
是镜子。
圆形的。像梳妆镜。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陈烈的脸。
是六楼的走廊。
走廊里，铺着白布。
白布上，有脚印。
湿的。从走廊深处，往门边来。
脚印很大。像男人的脚。
像江澈的脚。
陈烈的嘴，张开了。
里面没有舌头。
只有药片。
白色的。圆形的。塞满了整个口腔。
他在嚼。
咔嚓。
咔嚓。
像嚼骨头。
像嚼玻璃。
像嚼镜子。
江澈的牙齿，开始磕碰。
咔。
咔。
咔。
大厅的灯，闪了一下。
灭了。
在黑暗里，他听到陈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响。
不是说话。
是笑。
咯咯咯。
像玻璃珠滚在瓷盘上。
像指甲刮着黑板。
像赵芳。
像那个"她"。
陈烈手里的镜子，在黑暗里，发出一点光。
绿色的。
像六楼的门。
像门缝后面的走廊。
像药。
镜子里，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灰色的。
手指很长。
指节反向弯曲。
朝江澈的脸，抓了过来。
指尖，碰到了他的鼻尖。
凉。
像冰块。
像药片。
像牙齿。
像爷爷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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