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瓶里的液体在晃。
发黄。不是均匀的。瓶底沉着絮状物,像泡烂的纸,又像皮屑,悬浮在液体里,随着江澈手抖的频率,一上一下。
赵芳的手还扣在瓶身上。
她的手指搭在江澈指节上。凉。不是正常人的凉。像从停尸间里推出来的金属托盘,像冬天楼道里的暖气管——那种接触了皮肤之后,会把手上的温度全部吸走的凉。
"吃。"
她又重复了一遍。嘴里塞满的药片在舌尖滚动,发出沙沙声,像砂纸擦木头,像老鼠在墙里啃电线。
江澈没接。
他的手指僵着,指节泛白,指甲抠进掌心,之前掐出的四个月牙又裂了,有血渗出来,黏糊糊的,沾在瓶底。
赵芳歪着的头,又往下坠了一点。
几乎要贴到锁骨上。皮肤被拉长了,露出底下的青筋,像绳子,像输液管,像缝合线。脖子侧面,有一块淤青,形状像指纹,像有人从后面掐过她。
楼梯上方,那些鞋动了。
不是走。是滑。鞋尖蹭着台阶边缘,一级一级往下。没有腿,但衣角在飘。像有风从上面灌下来,但江澈感觉不到风。只有那股甜腥味,浓得发苦,像含了一块腐烂的糖,像熬化的糖浆糊在喉咙上。
工牌在裤兜里烫着大腿。
隔着布料,像烙铁,像刚充好电的手机,像有人在他口袋里点了根火柴。
最前面的那双鞋,停在了江澈头顶的台阶上。
鞋尖几乎碰到他的头发。
他不敢抬头。视线只能看到鞋面。白色的。旧了。鞋面上有一道裂痕,像被刀划过,里面露出灰色的填充物。像石膏。像纸浆。裂痕边缘,有一根线头垂下来,黑色的,像缝合线,在空气里晃。
赵芳突然笑了。
咯咯咯。
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药片碰撞的脆响,像玻璃珠滚在瓷盘上,又像指甲刮着黑板。
"不吃..."
她说。嘴角翘着,口水从嘴角挂下来,拉成一条线,滴在病号服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口水洇湿了一块,颜色变深,像地图上的河。
"那就当药引..."
她的手,从江澈手里抽走药瓶。
动作很快。或者说,江澈的手没力气了,握不住。手指像面条,像泡发的木耳。
赵芳拔开瓶盖。
不是拧。是拔。橡胶塞子连着铝盖,被她用牙齿咬住,一扯,"啵"的一声,像拔酒瓶塞,像拔输液瓶的针头。
味道出来了。
不是消毒水。不是中药。像发酵的水果,又像煮过头的肉汤,甜腻,发腥,堵在鼻腔深处,像有人把一整瓶过期的葡萄糖注射液,灌进了他的肺里。
赵芳把那截手指倒出来。
落在她手心里。
手指是湿的。发黄。指甲发白,泡胀了,边缘卷起来,像贝壳,像老人的脚指甲。指节处有一圈勒痕,像被绳子绑过,像被针缝过。
她捏起手指。
朝江澈嘴边送。
江澈往后仰。后脑勺撞在碎镜子上。
镜子硌着头皮。碎玻璃碴子扎进头发里,像被无数只蚊子同时叮咬,像有人用钝梳子刮他的脑袋。他闻到了镜子的味。不是玻璃的味。是霉味。像捂了很久的湿抹布,像泡发的墙纸。
"不..."
江澈说。声音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痰音,像漏气的轮胎。
赵芳的手停住了。
停在他嘴唇前一寸。
手指尖上,那截泡烂的手指,突然动了。
不是她捏的。是自己动的。
像虫子。像蚯蚓。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蛆。
它弯了起来。朝江澈的鼻尖,勾了勾。指甲刮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声,像蛇在吐信子。
然后,它爬了起来。
在赵芳的手心里,那根手指像虫子一样弓起身体,用指甲当脚,立了起来,朝江澈的脸,爬了过来。
江澈的牙齿磕碰。咔咔咔。
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经过尾椎,渗进裤腰。痒。但他没手去挠。两只手都在挡,在空中乱抓,像溺水的人。
那只手指爬到了赵芳的拇指上。
然后,跳了起来。
朝江澈的眼睛。
江澈抬手去挡。
手指撞在他的手背上。
湿。黏。像鼻涕。像胶水。像刚剥开的蜗牛。
它在他手背上爬。指甲刮着皮肤,发出沙沙声,像铅笔在纸上画,像老鼠在墙里跑。
江澈甩手。
甩不掉。它粘住了。像吸盘。像水蛭。像贴上去的一层皮。
它朝他的袖口爬去。
钻进了袖子。
江澈的手臂上,传来一阵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骨头里的痒,像有虫子在骨髓里钻,像输液时药水太冰,像蚂蚁在血管里行军。
他卷起袖子。
那截手指不见了。
只有一道红痕。新的。从手腕开始,朝手肘方向爬,像蚯蚓,像缝合线,像地图上的河。
和赵芳手腕上那圈一样。
和赵芳脖子上的青筋一样。
楼梯上的那些鞋,突然全部转向了。
鞋尖,从朝下,变成了朝上。
像有人在上面,把它们一只一只,转了过来。
然后,它们开始往上退。
一级。两级。
不是逃走。是避让。
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要从上面下来了。
赵芳的头,抬了起来。
不是她自己抬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提着,头发往上竖,头皮被拉紧,露出底下的白色,像煮过头的饺子皮。
她的眼睛,看向楼梯上方。
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嘴里的药片,全部喷了出来。
白色的。圆形的。像子弹。像冰雹。像从药瓶里倒出来的糖衣药片。
砸在江澈脸上。砸在台阶上。弹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风铃。像催命。
药片在台阶上滚。
每一颗上面,都刻着字。
很小。
江澈看清了最近的一颗。
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和林秀兰工牌上的"林"一样。
和钥匙上的"林"一样。
楼梯上方,绿色的光,灭了。
黑暗里,传来轮子声。
吱嘎。
吱嘎。
很慢。
像那辆推车。但声音更沉。像推车上装着更重的货物。
像装着一个人。
或者,像装着一座楼。
赵芳的身体,软了下去。
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像拔了塞子的输液袋。
她倒在台阶上。头歪着,贴在冰冷的瓷砖上。眼睛还睁着,看着上面。瞳孔里,映出一点绿光。
那光又出现了。
在楼梯最上面。
一扇门。
绿色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
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台阶上,照在药片上,照在赵芳的脸上。
把她的脸,照成了绿色。
像水草。像泡胀的尸体。像发霉的馒头。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灰色的。
手指很长。
指节反向弯曲。
手里,捏着一张纸。
白色的。对折的。
纸从门缝里,飘了下来。
没有风。
但纸在飘。
像有人托着。像有根线吊着。像在水里下沉的羽毛,慢得反常。
它飘到江澈面前。
停住。
悬在半空。
江澈伸手。
指尖碰到纸面。
纸是温的。
像人的皮肤。
像发烧的额头。
像爷爷的手背。
他打开纸。
里面包着一样东西。
白色的。圆形的。
不是药片。
是一枚牙齿。
人类的牙齿。门牙。上面有一个缺口,像被什么东西磕过,像缺了颗门牙的人,把牙拔了下来,包在纸里,送给他。
牙齿上面缠着一根头发。
黑色的。蜷曲的。带着一点白色的毛囊。
头发上,系着一张更小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
"该吃药了。"
"小澈。"
字迹是圆的。像小孩写的。像老人写的。
像爷爷写的。
江澈的指尖发麻。
牙齿在他手心里,突然转了一下。
像眼球。
像药片。
像钥匙。
像心脏。
楼梯最上面的门,又开了一点。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没有五官。
只有下巴。
下巴上,缺了颗门牙。
和爷爷一样。
和镜子里一样。
那张脸,朝他笑了笑。
没有嘴。
但他在笑。
江澈的牙齿,开始磕碰。
咔。
咔。
咔。
门缝里的光,闪了一下。
灭了。
在黑暗里,江澈听到那扇门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敲门。
或者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门板。
刮着。
等着。
药片在台阶上,开始融化。
像糖。
像冰。
像眼泪。
化成一滩滩黏液。
黏液里,有东西在扭。
像手指。
像头发。
像缝合线。
朝江澈的鞋,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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