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城外,无名村落。
流城已是梁国西境,再往外,便是雍、梁、蜀三方交界的荒寒之地。
可城门之外,仍散落着许多不被梁国接纳的村落。村中百姓,有的北上逃难去了雍国,有的拖家带口跪在流城城外苦苦哀求,最后却被冻死在城门之外。
姚瓘不愿惊动诸侯,只能从昊墟以北绕过北冥海,又沿雍梁边境一路南下,来到流城以外。
姚瓘、姚玑二人带着一百灰犀卫绕行半月有余。好在邶丘本就天寒,他们虽一路北行,倒也勉强忍受得住。
只是姚琇那边始终没有消息。
按原本约定,姚琇应当一路伪装,从各国大道穿行,先一步抵达流城边境接应他们。可姚瓘、姚玑二人在流城城外扎营数日,仍不见姚琇踪影。
姚玑站在雪坡上,裹了裹身上的斗篷,皱眉道:
“十弟不会迷路了吧?”
姚瓘看着山坡下那片狼藉村落,摇了摇头。
“我们说好的是,十弟一路伪装,自各国大道通行。没道理会迷路。”
正说着,一名灰犀卫忽然押着一个村民快步走来。
那村民衣衫破烂,脸上满是泥污,双手被反扣在身后,跪倒在雪地里。
灰犀卫道:
“禀少主,抓到一个细作!”
姚瓘回头看了那村民一眼,淡淡道:
“退下。”
灰犀卫一怔。
姚瓘又道:
“我亲自问。”
待士兵退开之后,那村民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压低声音道:
“督统。”
姚瓘没有看他,只问:
“有消息吗?”
村民低声道:
“十公子应当是被人抓走了。”
姚瓘这才转过身。
“被谁抓走?”
村民摇头。
“小人不知。但那一行人都穿着青绿色衣服,看着像肃国的人。”
姚瓘眉头微动。
“看清楚为首之人的脸了吗?”
村民仍旧摇头。
“只看着和小公子差不多年纪,手持一把长刀,与小公子大战几十回合。小公子不敌,被他们带走了。”
姚瓘问:
“在哪儿被带走的?”
“就在下面那座村子里。”
姚瓘沉默片刻,道:
“你走吧。继续查这座村落,问问麒麟的事,保护好自己。”
村民拱手。
“属下遵命。”
说罢,他又弓着腰,混入远处难民之中,重新变回了一个在雪地里乞食的流民。
得到消息之后,姚瓘带着姚玑,点了十名灰犀卫,往村中走去。
村落已破败不堪。
倒塌的草屋、碎裂的木门、被踩烂的粮袋散落在泥雪之中。活下来的村民聚在墙根下,冻得瑟瑟发抖,哭声与哀求声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柴灰。
方才那名探子此刻仍混在难民里,伸手向姚玑讨食。
姚玑看了他一眼,怜悯地给了他几枚铜板。
探子千恩万谢,低头退去。
姚瓘则看向远处祠堂。
那祠堂被毁得尤其厉害,整个门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供奉的神像身首分离,几块牌位散落在地,却无人敢去捡。
姚瓘走到祠堂前,低头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脚印,眉头越皱越紧。
姚玑先一步开口:
“有人来过。”
姚瓘蹲下身,压了压脚印下的泥土。
泥土仍旧松软,可脚印却不深。
姚瓘低声道:
“会轻功?”
他又比了比自己的靴底,看了看旁边村民留下的草鞋印。
“不是甲靴,也不是草鞋。这是……”
话未说完,便听姚玑在祠堂另一侧叫道:
“二哥,快来!”
姚瓘快步过去。
只见姚玑面前,有一个保存完整的巨大脚印。
那脚印足有一臂长,印有四趾,趾前还留着清晰爪痕。
姚玑怔怔道:
“难道这就是……麒麟?”
姚瓘也有些失神。
他原以为麒麟不过是虎豹那样体型的异兽,却未曾想,一个脚印便有如此之大。
看来他们远远低估了这东西。
姚瓘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走进破损祠堂。
祠堂承重木柱被撞断,大半屋顶塌陷下来。断裂的木柱露出锋利木刺,其中一根木刺上,正挂着一撮暗红色毛发。
姚瓘伸手取下。
那毛发入手柔顺无比,像丝绸一般在指间流动。
姚玑看了一眼,低声道:
“看来这里确实是被麒麟袭击的。”
姚瓘收起毛发,看向那些战战兢兢的村民,问道:
“你们可见过一群穿青衣的人来过?”
几个村民连忙点头。
其中一人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见过,见过。他们就在那边山头扎营。”
姚瓘望向那边,眼神微沉。
他知道来者不善。
姚瓘对姚玑道:
“你回营,带上其余灰犀卫。动作不要太大,慢慢靠近。若我这边出事,你再接应。”
姚玑皱眉道:
“二哥,你一个人去?”
“我先探探虚实。”
姚瓘说罢,带着几名灰犀卫悄然离开。
他来到村民所指的山头,果然看见远处有几道青绿色身影。
营帐旁,高高竖着肃国青旗。
营中不过几十人,却布置得极有章法。一个个身着深绿色劲装,头发乌黑,以发冠束起,站得笔直,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仿佛随时都能拔刀杀人。
姚瓘藏在雪坡之后,目光很快落到营地中央。
姚琇被五花大绑,绑在一座木架上。
他还在死命挣扎,像一只被捆住的幼兽,气得满脸通红。
姚瓘看着那处营帐,眼神微微一沉。
守卫不多。
甚至太少。
姚瓘当然看得出来,这不像是普通营地,更像是故意摆出来的饵。
可姚琇就绑在那里。
他不能不救。
营地另一侧,一个穿浅绿色常服的少年正站在一棵低矮树下。
少年戴着黑色护腕,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间插着一根银钗。他衣服干净得一尘不染,仿佛只是个偶然路过此地的贵族子弟。
他身形不算高,面色也不算白净,被雪地冻得甚至有些铁青。
可他的脸上看不到半分攻击性,反而温柔得近乎像个女子。
低矮树杈上有一个鸟窝。
那少年正端着一个小杯,用杯中粟米喂鸟,嘴边还轻轻发出嘬嘬声。
姚瓘远远看着他,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眼见夕阳将落,姚瓘迅速安排战术。
他让两名灰犀卫从另一侧引开巡逻,再留两人在外围把风,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去寻姚玑报信。自己则带六名灰犀卫,从营帐后侧摸进去,先救姚琇。
姚瓘带人悄悄绕到姚琇所在营帐后方。
他刚摸近,便发现这里果然只有两名士兵巡逻。
忽然,另一侧传来兵器碰撞之声。
那两名士兵立刻转身,赶去查看。
姚瓘抓住机会,带着灰犀卫冲出,拔出匕首,去割姚琇身上的绳索。
姚琇挣扎了许久,早已没了力气。可他一抬头,看见姚瓘,整个人又扑腾起来。
“二哥快走!有陷阱!”
姚瓘手中动作一顿。
“什么?”
不等他反应,一声长调口哨忽然响起。
下一瞬,几道人影自六名灰犀卫身后跃下,长刀几乎同时抵住他们的咽喉。
姚瓘眉心也传来一阵寒意。
一柄长刀的刀刃,已经抵在他的额前。
姚瓘抬眼看去。
持刀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少年脸颊瘦削,锋利得像一把匕首,浓眉压眼,眼睛下三白。长刀寒光映入他的眼眸,令他整个人多出几分狠厉。
他玩味地看着姚瓘,转头朝远处喂鸟的少年喊道:
“收饵了,少主!”
众人正要将姚瓘与几名灰犀卫绑起,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为首一人正是姚玑。
姚玑直冲营地而来,猛地勒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
他从胸前取出一枚紫金色令牌。
夕阳映照之下,那令牌格外耀眼。
“王命旗牌在此!”
姚玑高声喝道:
“谁敢造次?”
营中众人皆是一怔。
长刀少年看向喂鸟少年。
喂鸟少年先一步跪下。
长刀少年随即收刀,也跪了下去。
其余肃国人见状,纷纷跪地。
喂鸟少年垂首道:
“卑职不知大王远驾,望君恕罪。”
姚玑命人给姚琇松绑。
姚琇今年十五岁,已与姚玑一般高。他生得白嫩俊俏,脸上尚带几分稚气,只是此刻气鼓鼓的,圆润额角还有些红肿,倒也难掩少年英气。
绳索刚解开,他便冲回营帐取回自己的佩剑,转身朝那长刀少年劈去。
可他方才挣扎太久,力气早已耗得差不多。
这一剑刚落,便被那长刀少年侧身躲过。
长刀少年右手按在刀柄上,看了喂鸟少年一眼。
喂鸟少年微微摇头。
姚琇怒道:
“偷袭算什么本事?来来来,我与你再大战几百回合!”
姚瓘伸手拦住他。
“够了,不要胡闹。”
姚琇咬牙瞪着那长刀少年,仍有些不服。
喂鸟少年此时已经起身,主动上前,对姚玑与姚瓘作揖。
“几位一定是狄国公子吧。不知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有何贵干?”
姚瓘打量着他,反问道:
“我在虞京城外见过肃国太子,不像你啊。”
那少年温和一笑。
“我是他哥哥。”
姚瓘眉梢微动。
“既然你是哥哥,怎么他是太子?”
话音落下,那长刀少年脚步微微向前挪了半寸。
喂鸟少年却没有生气,嘴角仍带着笑意。
“不瞒公子说,我乃庶子,母亲并非正妃。太子殿下晚我几年出生罢了。”
姚瓘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流城遇袭的事?梁国总不会蠢到把这种丑事到处乱说吧。”
喂鸟少年微微仰头,笑意不减。
“自然不会。”
他顿了顿,对上姚瓘的目光。
“只是诸位公子不也来了?”
两人对视片刻。
几只燕雀忽然从头顶飞过。
少年抬眼看了一下,轻声道:
“我们都有自己的小小鸟。公子就不必细问了吧。”
姚瓘眯起眼睛。
眼前这位肃国庶子,看起来温柔无害,实则深不可测。
他看向姚玑身后的灰犀卫,又看了看姚琇额上的伤,终于道:
“告辞。”
说罢,姚瓘转身便要带人离开。
身后却传来那少年轻柔的声音。
“得到消息的,不止我们两家。”
姚瓘脚步一顿。
少年继续道:
“公子何不与我们合帐为营,暂做联盟?若还未见麒麟,我们便先在雪地里互相残杀,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姚瓘回过头。
那少年再次作揖。
“微臣乃肃国国公辛谦之子,辛谜。奉父亲之命,前来调查流城外遇袭之事。”
他看向身旁长刀少年。
“此乃微臣护卫队队长,狐由。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几位公子见谅。”
狐由站在一旁,仍旧按着刀,眼神里没有半分歉意。
姚瓘看着辛谜,没有立刻答话。
风从雪坡上吹来,卷起营中青旗。
青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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