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国,章扼。
一间寝室之内,药味浓得呛人。
门外把守的两个士兵身上都缠着绷带,见房门缓缓打开,连忙回头。
姚玦一手扶着门框,艰难地走了出来。
大厅中,大将军樊胜正与章国司徒费良站在地图前,二人皆是愁眉不展。
樊胜仍穿着一身藏青色战甲,脸上有一道明显伤疤,右眼已经睁不开了。他头发蓬乱,随意扎在脑后,身后披风也断掉一大截。瘦削颧骨高高突出,厚重眼袋尽显疲惫。
一旁的费良穿着藏青色束袖短袍,看起来年纪不过三十多岁。披散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白丝,枯槁般的手指不断揉搓额头。泛白胡须上还沾着血迹,身形单薄,脖颈细长,像是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狄公子醒了!”
樊胜和费良同时朝门口看去。
姚玦跌跌撞撞走来,樊胜立刻命人扶他坐下。
费良按着姚玦的肩膀,劝道:
“五溪族的箭有剧毒,医官刚刚给你换完药。狄公子切莫动气,免得影响恢复。”
姚玦看着窗外渐亮天色,声音沙哑。
“我睡了多久?”
“三天。”
姚玦闭了闭眼,又问:
“我的士兵呢?还剩多少?”
费良沉默片刻,道:
“进城之后,活下来的还有一百三十八人。”
姚玦指尖微颤。
“我的副官云飞呢?”
“被五溪族抓走了。”
费良叹了一口气。
“不过狄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心。五溪族抓走的俘虏,多半会卖出去。或许哪天还能在归墟会见到他。”
归墟会是这一带有名的赏金组织,专收流寇和能打架的俘虏。
可姚玦此刻根本无心去想这些。
他仍沉在全军覆没的悲痛之中。
许久之后,他才抬头问:
“肃国和瑶国离得这么近,援军还没到吗?”
樊胜冷笑一声。
“早你两日前就到了。”
姚玦一怔。
“在哪?”
樊胜朝窗外一瞥。
“楼下守门的便是。”
几人扶着姚玦来到窗边。
楼下所谓援军,不过不到两百人。说是士兵都勉强,连布甲都没有,只能算几个乡勇。
姚玦看着那些人,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其他人呢?”
樊胜道:
“就这么多了。”
姚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章国马上就要失守,最后一座防线也即将被攻陷。瑶国和肃国离得如此之近,竟真的见死不救。
以往无论在战场上多么失利,狄国总有源源不断的援军补上。
可经历了前几日的溃败,姚玦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经历的那些,或许根本不是真正的战争。
真正的战争没有父亲站在身后,没有兄弟随时接应,也没有源源不断的灰犀卫替他填上缺口。
这里只有毒箭、败兵、孤城,还有随时会砸下来的死亡。
而六弟姚琮率领的大部队,至少还要两日才能赶到。
可他已经能感觉到,五溪族在城外蠢蠢欲动。
樊胜看着地图,沉声道:
“我们面对的是五溪族。这个族群善伪装,机动极快,多以投掷消耗为先。他们身手敏捷,登云梯极快,所以城墙是主要防御地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
“敌人有可能以火药爆破城门,不过最近我们加固了城门。加上天气阴潮,城门暂且无需担心。”
樊胜看向姚玦,声音更冷。
“切忌不可与五溪族人打游击。每一棵树上,每一个水坑里,每一块石头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五溪族人。”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乡勇。
“另外,五溪族人的武器都淬有剧毒。若穿轻甲出城,怕是只能有去无回。”
说完这些,樊胜便要去城头布兵。
他雷厉风行,似乎根本没有将姚玦这个狄国大公子放在眼里。
姚玦一路跟在樊胜身后,问道:
“我们还有多少守军?”
“算上肃国和瑶国的援军,不到一千人。”
“还有多少粮草?”
“章扼的粮仓烧三天三夜也烧不完。但敌人已经兵临城下了,这很重要吗?”
姚玦一噎,又问:
“敌人什么时候攻城?”
樊胜道:
“探子消息,便是今晚。”
姚玦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自己刚醒,便又要面对一场恶战。
樊胜已经走上城墙,继续指挥。
“弓箭手检查马面视野!”
“检查投石车!”
“清点油陶罐数量!”
姚玦仍不死心,站在樊胜身后,道:
“我要见章伯。”
樊胜头也不回。
“章伯已经休息了。”
“已经兵临城下了,他还在休息什么?”
樊胜猛地停步。
他回过头,一步一步逼近姚玦。
姚玦看着樊胜那只仅剩的眼睛,竟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樊胜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一样硬。
“狄大公子,你给我听好了。”
“这里不是你的狄国。没有你的父亲罩着你,也没有你的上卿弟弟给你拨援军。”
“今晚,就我们这些人。要么守下这座城,要么一起给章国陪葬。”
樊胜抬手指着城墙。
“现在这里由我指挥。我不管你有什么小孩子脾气,都给我憋回去。你不懂战争,也不懂五溪族。”
说完,樊胜一把推开姚玦。
这一推正好碰到姚玦肩上伤口。
姚玦紧咬牙关,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晌午,姚玦肩上伤口裂开,又短暂昏迷了一会儿。
醒来之后,他已命令手下剩余灰犀卫全部听从樊胜将军调遣,前往城墙布阵。
可他自己仍撑着身子起身,来到章伯寝宫之外。
门口有两名卫士拦住他。
“章伯正在休息。没有章伯命令,谁都不许进去。”
姚玦无奈,只能站在门外大声道:
“章伯殿下!我是狄国派来的援兵!今晚五溪族便要兵临城下,还望殿下出面,至少鼓舞鼓舞士气!”
身后忽然传来费良的声音。
“狄公子的肩伤,许是好多了?”
姚玦气愤回头。
“为什么章伯就是不肯出面?一国之主缩在寝宫里,将士们凭什么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
费良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对两名卫士点了点头。
“你们也去城墙上找樊将军吧。眼下多半用得上你们。”
两名卫士对视一眼,低头退去。
姚玦迫不及待地推开大门。
寝宫里没有点灯。
厚重帷幔垂在四周,空气沉闷得像一口封死的棺材。姚玦刚迈进去,便闻到一股浓烈腐臭味,胃中顿时一阵翻涌。
费良跟着走进来,反手关上寝宫大门。
姚玦抬眼看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章伯肥大的身子躺在一张巨大的金床之上,衣襟敞开,袒露着胸口。
一根长矛贯穿他的胸膛,将他生生钉在金床上。
章伯双眼大睁,皮肤已经开始溃烂,显然死了有一段时间。几只苍蝇盘旋在他头顶,床边血迹也早已干涸成黑褐色。
姚玦脸色发白。
“这……章伯他……”
他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费良却不紧不慢地走到床前,甚至还低头观察了一下章伯尸身腐烂的情况。
“从南国一直到章扼,二十九座城,章伯甚至不愿出粮支援。”
费良转过头,看着姚玦。
“直到兵临城下,他还想着献城自保。”
姚玦怔怔看着他。
费良继续道:
“没错。我们根本没有点燃烽火台。烽火台几个月前就被攻塌了。”
“三万守军在章扼,我们守了半年。章伯一直不去虞京搬救兵,一心只想投降。”
他说到这里,眼神骤然狠厉。
“或许你应该看看前面几个城主投降之后被屠城的惨状。我们宁可战死,也不能被人当作宰割的猪羊!”
费良声音掷地有声,眼眶湿红,几乎眼眦欲裂。
可下一瞬,他又长叹一声,闭上双眼。
“没办法。”
“我和樊胜将军只能让章伯永远睡在他的金床之上。”
姚玦渐渐回过神来,抬手指着费良,声音发颤。
“你们……你们这是弑君。”
费良平静道:
“弑君也好,谋逆也罢。如若能守下章扼,我和樊胜将军自会去虞京请罪。”
他向姚玦深深一礼。
“若姚将军侥幸活下来,还请善待章扼百姓。”
姚玦一怔。
费良继续道:
“如若将军不想趟这淌浑水,也可以带着你的士兵从后门撤离。穿过沅国,便能到达肃国。我相信凭将军狄国大公子的身份,肃国定会收留将军。”
说罢,费良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转身走出寝宫。
只留下姚玦站在原地,双手微微发颤。
来到章扼这么久,费良是第一个称他为将军的人。
夜幕渐渐降临。
远方草丛中,果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站在城门口的乡勇已经害怕得发起抖来。
樊胜站在城墙之上,忽然发现城墙上的灰犀卫都不见了。
费良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狄大公子已经走了。”
樊胜沉默片刻。
费良看着城外,轻声道:
“只剩你我了,老伙计。”
樊胜看向费良。
两人相视一笑。
忽然,一声低沉号角响起。
五溪族发起了总攻。
几名五溪族人率先从黑暗中冲出,抬着带钩索的竹梯,三两下便架上城墙。
城墙守军立刻倒下煤油。
可五溪族人无所畏惧,呐喊着冲上云梯。
守军点火,数名五溪族人浑身着火,惨叫着跌落下去。
可越来越多的五溪族人从黑暗里冲出,越来越多的云梯搭上城墙。
樊胜怒吼:
“马面,放箭!”
城墙两侧马面上的士兵开始放箭。
城下五溪族也立刻还击。
一些守军中箭,从城墙上跌落下去。
眼看五溪族人就要冲上城墙,守军开始往下砸沙袋与乱石。碎石滚落,撞得攀爬的五溪族人骨断筋折。
远处,五溪族缓缓推来攻城槌。
樊胜抬手。
“投石车准备!”
待攻城槌靠近,樊胜一声令下。
“放!”
巨石如陨石般坠落,砸毁了攻城槌一侧轮毂。
可很快又有更多五溪族人冲上前,硬生生抬着攻城槌继续向前。
章扼外围设有瓮城。
樊胜下令打开瓮城大门,逼迫乡勇上前阻敌。
几名乡勇吓得往城内逃,被樊胜连射数箭,当场射死。
樊胜厉声喝道:
“凡有贪生怕死者,格杀勿论!”
乡勇们再不敢退,只得咬牙杀出。
城墙之上,已有几名五溪族人爬了上来。
他们大喊着听不懂的方言,挥刀扑向守军。
樊胜拔刀怒吼:
“杀!”
就连费良也提起长刀,冲入人群,与五溪族厮杀在一起。
忽然,马蹄声响。
从瓮城两翼,杀出数十名骑兵。
灰衣重甲。
为首之人,正是姚玦。
姚玦带着残余灰犀卫,从后门绕至瓮城侧翼,趁五溪族攻城槌逼近之时,突然杀出。
他先一剑斩杀数名抬着攻城槌的五溪族人,又催动战马,撞断几架云梯。
一时间,呐喊声、刀剑碰撞声、马嘶声,在火光与月光之中乱作一团。
姚玦带领骑兵一字排开,守在瓮城之前。没有战马的灰犀卫,则守在骑兵前方。
姚玦浑身是血,单手握着那柄本该双手持用的巨剑,肩上纱布已被毒血染黑。
五溪族人看着他,竟有一瞬迟疑。
姚玦抬起剑,嘶声喊道:
“杀!”
随即率队冲入人群。
城墙上,樊胜与费良刚清完登城的五溪族人。
费良看着城下冲杀的灰犀卫,怔怔道:
“他在干什么?”
樊胜已经接过倒下弓箭手手里的弓,沉声道:
“火力掩护!看清楚敌军!”
无奈五溪族人实在太多,灰犀卫逐渐被逼退至城墙下。
一名五溪族人挥舞长刀,斩断姚玦战马前腿。
战马悲鸣着倒下。
姚玦从马上滚落,在泥水里翻了一圈。
那五溪族人提刀迎着姚玦面门砍下。
姚玦半跪在地,横剑格挡,随即漂亮地转身,一剑将对方拦腰斩断。
混战之中,他又连斩数人。
腹部、背上、大腿皆已负伤。
肩上毒伤也开始发作。
姚玦看着周遭拼死作战的灰犀卫,立剑强撑,不让自己倒下。
又一名五溪族人持长矛直刺而来。
姚玦抬剑格挡,可脚下一软,整个人后仰倒去。
佩剑“断河”也脱手落在一旁。
此刻的断河早已浸满鲜血,几乎看不清原本颜色。
姚玦奋力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
那五溪族人高高举起长矛,便要刺入他的胸口。
姚玦闭上眼睛。
周围声响渐渐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仿佛他已提前进入死亡。
忽然,嗖的一声。
一支利箭划破长空,直直贯入那名五溪族人的额头。
姚玦猛地睁眼,长出一口气。
耳边的声音重新涌了回来。
他看着那支穿透五溪族头骨的钢矢。
那是狄国的箭。
城墙上有人大喊:
“是狄国灰旗!”
“援兵到了!”
狄国铁骑过境,立刻冲散五溪族阵脚。
马蹄踏过泥泞,哒哒声响回荡在姚玦耳边。
他抬起头。
只见月光下,姚琮精盔细甲,手握长弓,策马而来。
两名士兵扶起快要昏迷的姚玦。
姚玦看着月光下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姚琮,眼眶瞬间湿红。
姚琮也强忍着泪。
“小弟收到二哥探子来报,说大哥遇袭,便星夜赶往。”
他低头看着姚玦满身伤血,声音微颤。
“却还是来晚了。大哥受苦了,且先回去休息。”
说罢,姚琮抬头看向远处逃窜的五溪族人。
他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泥泞中倒下的灰犀卫尸首,又缓缓握紧手中长弓。
“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姚琮拍马追去。
姚玦被士兵扶着往城中走。
他闭上眼,眼泪滴落在被马蹄碾碎的泥泞里。
看着城门口迎接自己的士兵,他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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