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回荡着马蹄声、风声与众人急促的呼吸。
不知是麒麟已有疲意,还是故意戏耍众人,它的脚步渐渐放缓,与大军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辛谜命弓手放箭,继续消磨麒麟体力。
箭矢落在鳞甲上,发出密集脆响。
麒麟左右躲闪,速度却仍在放缓。
它就在眼前。
姚琇和狐由冲在最前。
狐由领先姚琇两个马身,距离麒麟已不到几十步。
疾驰中,麒麟项后火红鬃毛翻飞。
狐由定睛一看,发现麒麟后颈竟没有鳞甲覆盖。
他立刻俯身,一边驾马,一边卸下马头重甲。
战马骤然减重,如释重负,四蹄倒腾得更快。
姚琇见状,也不甘示弱,马鞭不断抽打马身。
两人很快与大部队拉开距离。
眼看就要追上麒麟,狐由忽然双手抓住缰绳,在高速疾驰的马背上蹲起身来。
远处的辛谜看见他的动作,脸色一变。
“狐由,不可冒险!”
狐由听到喊声,回头看了辛谜一眼。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姚琇身上。
狐由用脚轻踩马身侧面,又抬眼示意姚琇马侧悬挂的长枪。
姚琇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远处,辛谜仍在大喊,试图阻止狐由。
可前方麒麟忽然长啸一声,加快步伐,仿佛已经厌倦这场追逐游戏,要将众人彻底甩开。
啸声震天撼地。
两侧山峰都跟着微微发颤,山顶积雪开始滚落。
姚瓘抬头看向越来越深的峡谷。
厚重雪层已经开裂。
他脸色骤变。
“不能再追了!”
辛谜也看见了山顶滚落的雪块,立刻调转马头,高声道:
“撤!全军撤出峡谷!”
后方骑兵开始缓缓减速。
可最前方的狐由仍在拼尽全力。
姚琇看了一眼马侧长枪,咬牙拔出。
枪尖寒芒一闪。
他朝麒麟方向奋力掷出长枪。
长枪破空,斜斜飞向狐由前方。
狐由松开缰绳,纵身跃起,竟踩着飞来的枪杆借力连踏两步。
长枪被他一脚踏偏,斜斜扎入雪地,惊得姚琇座下战马嘶鸣急停。
狐由借力高跃,眼看就要落到麒麟背上。
麒麟却在此刻骤然加速。
狐由只抓住了它的尾巴。
下一瞬,麒麟拖着狐由狂奔数十步,又猛地甩尾。
狐由整个人被抛回半空,重重砸回自己的马背。
战马受不住这股巨力,连人带马撞向一侧雪坡。马腿折断,哀鸣着跪倒在雪中。
狐由滚落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没有动静。
两侧山谷忽然传来沉重轰隆声。
众人全都停下追逐。
只一瞬,麒麟便消失在峡谷深处。
大片雪块从山峰上坠落。
姚瓘急命众人掉头撤离。
辛谜却一马当先,冲向远处倒地不起的狐由。
姚瓘看见,焦急大喊:
“辛谜!来不及了!”
辛谜像是没有听见。
狐由在雪地中恢复了一点神智。
他抬眼看见那一袭水绿色身影正向自己冲来。
狐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甩出长刀。
长刀旋转着飞出,砍断辛谜座下战马前腿。
战马悲鸣倒地。
辛谜整个人腾空跌落。
与此同时,身后一条牛筋长绳缠住辛谜腰腹。几名护卫拼死拉扯,将他从雪崩边缘拖了回去。
狐由看着辛谜被拖走,像是终于放心。
他浅浅笑了一下。
众人来不及悲伤,只能与雪崩赛跑。
姚琇却在此时忽然扯下肩甲,又解开胸甲,连头盔也一并丢进雪里。
只剩一件单薄灰衫。
他伏在马背上,调转马头,独自朝狐由疾驰而去。
姚玑大喊:
“十弟!”
他正要追上去,却被姚瓘一把拽住缰绳。
姚玑回头看他。
姚瓘眼眶已经红了。
他看见姚琇的马头已经调转,也看见山顶整片雪层正在断裂。
他知道只要迟疑一息,所有人都会死在谷中。
可那个冲回去的人,是他的弟弟。
姚瓘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咬紧牙,几乎把嘴唇咬出血来。
“来不及了。”
几滴眼泪落在马鬃上。
姚瓘带着大军,头也不回地撤离。
雪崩已经倾泻而下。
狐由倒在挣扎垂死的骏马身前,碎雪已经快要将他掩埋。
姚琇策马冲至狐由身旁,奋力勒住缰绳。
骏马高高扬起前蹄,痛苦嘶嚎。
姚琇俯身,一只手提起狐由,将他拽上马背。
随后,他调转马头,向峡谷外狂奔。
两侧大雪包夹而来。
可姚琇座下骏马本就疲惫,此刻又载着两人,无论他如何夹紧马腹、挥动马鞭,速度仍旧越来越慢。
姚琇一手握缰绳,一手护着身后生死未卜的狐由。
寒风凛冽。
那个向来热烈刚强的少年,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灰衫,冻得浑身发青。
雪暴如滔天巨浪,从身后席卷而来。
姚琇已经能感觉到碎雪打在后脑。
身后的狐由奄奄一息,一只手下意识抓住姚琇胸前薄衫。衣襟被扯开些许,姚琇胸口已被寒风冻得通红。
狐由艰难抬起头,靠在姚琇肩头。
他声音微弱,却仍带着一点玩味。
“这次……谁赢了?”
雪浪张开大口。
姚琇头顶雪雾已经沉下。
他淡淡一笑。
下一瞬,雪浪将二人吞没。
姚瓘与辛谜带着大军及时撤到高坡。
雪崩过后,整条峡谷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死地。
辛谜几乎是从马上跌下来的。
他披散着头发,踉跄冲进雪地,徒手刨着积雪。
“狐由!”
他一边翻找,一边大喊。
“狐由!”
他的手很快冻得通红,指尖被冰雪划破,血水混着眼泪落在雪中。
姚玑也带人冲了下去。
姚瓘坐在马背上,望着那片白雪,眼眶湿润,却迟迟不敢动。
他不敢下去。
不敢面对那片雪下埋着的东西。
忽然,不远处隐约伸出一只手。
众人立刻冲过去,将那处积雪扒开。
最先被救出来的是姚琇。
与他一起被拉出来的,还有狐由。
姚琇的手紧紧握着狐由手腕,好似已经被冻在一起。
辛谜颤抖着伸手试探二人鼻息。
寒风呼啸,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感觉到那一点微弱气息。
姚瓘终于再也忍不住。
他策马冲下高坡,跌跌撞撞挤到众人中间。
辛谜剖开一旁奄奄一息的战马。
热气夹着浓烈血腥味冲出。
他顾不得许多,让人将姚琇和狐由放入尚有余温的马腹旁,用热血与残温替他们吊住一口气。
姚玑与辛谜一边摇晃昏迷的二人,一边喊他们的名字。
姚瓘双膝跪地,几乎是爬到姚琇身旁。
他把头埋在弟弟身边,压抑着抽泣。
眼泪一滴滴落下,融进身下雪地。
众将士沉默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辛谜朦胧泪眼中,似乎看见狐由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姚瓘听见一声极微弱的:
“……二……哥。”
姚琇缓缓睁开双眼。
姚瓘一把将弟弟抱进怀里。
他抱得太紧,仿佛只要稍微松手,怀里的人就会重新被雪吞走。
辛谜也将狐由拉到一旁刚刚生起的火堆边。
姚瓘用手抚去姚琇脸上的马血与雪水,嘴里一遍遍念着:
“对不起……对不起……”
姚琇伸手勾住姚瓘胸口衣襟,轻声道:
“二哥……小弟……不怪你。”
姚玑站在一旁,眼眶泛红。
他看着止不住忏悔的姚瓘,最终不忍地背过身去。
火堆旁,狐由也渐渐苏醒。
他的脸色被火光烘得稍稍回暖,往日那几分冷冽淡了许多。只是胸口一起一伏,每一次呼吸都像牵扯着断裂的骨头。
辛谜握着他的肩膀,眼泪还没有干。
狐由睁眼看见辛谜,似乎想起身行礼。可他才刚动了一下,眉头便猛地皱紧,重新跌回雪地旁。
辛谜按住他。
“别动。”
狐由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紧,像是想握住刀柄,却摸了个空。
辛谜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答应过狐应将军,要把你活着带回去。”
他声音发颤。
“为什么不听军令?”
狐由看着辛谜眼睛,嘴里吞吐着
“少主,我让你失望了…”
辛谜抬起方才刨雪刨得血肉模糊的拳头。
可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狐由,那一拳终究没有落在他身上。
辛谜狠狠砸在旁边坚硬雪面。
雪面被砸出一片血红。
曙光渐起。
雪崩之后的峡谷安静得可怕。远处山壁还不时落下一两块碎雪,砸在厚厚雪层上,发出闷响。
众人追逐了一夜,早已筋疲力尽。
姚瓘与辛谜先前撤得及时,骑兵大多保住了性命。可方才一路疾驰,又被雪崩惊散,许多战马已经力竭,垂着头在雪地里打颤。还有几匹马在逃撤时折了腿,只能倒在一旁低低哀鸣。
幸存士兵用残存篷布勉强支起一顶帐,将姚琇与狐由先后抬了进去。
姚琇虽然醒了,却浑身发冷,牙关止不住打颤。姚玑替他脱下湿透的单衣,用干布一层层裹住他的胸口和肩背,又在他腋下、腹侧塞进几块烧热的石头。
狐由伤得更重。
他方才被麒麟甩飞,又在雪中冻了太久,辛谜亲自解开他的外袍,才看见他肋下已经青紫一片。
狐由想撑起身子,却刚一动便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辛谜冷声道:
“按住他。”
两名肃国护卫立刻上前,将狐由重新压回毡毯上。
狐由终于不再动了。
帐外,灰犀卫和肃国护卫开始收拢队伍。
有人清点战马,有人检查弓弩,有人将散落的干粮袋重新绑回马背。更多人只是坐在雪地里,低头喘息。昨夜追逐麒麟时燃起的那股热血,到了此刻终于散尽,只剩骨头缝里透出的冷。
辛谜把所剩不多的干粮分给将士。
可几乎没有人吃得下。
姚瓘顶着一头散乱短发,坐在营帐前,久久没有出声。
姚玑看着悔恨不已的二哥,知道方才二哥做出了不得已的撤退决定,也知道那个决定差点害死姚琇。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坐到姚瓘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姚瓘的手很冷。
辛谜重新束好了头发,脸色也重新恢复平静,只是眼尾仍有未散的红。
他走到姚瓘身旁,声音有些沙哑。
“不能再留了。”
姚瓘抬起头。
辛谜看了一眼身后雪谷。
“麒麟已经跑远。昨夜营地里还有留守士兵,也有伤兵和辎重。我们先回去,收拢人马,再作打算。”
姚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几名士兵入帐,将姚琇扶了出来。
姚琇脚步虚浮,刚迈出一步,便险些跪倒。姚瓘立刻上前扶住他。
姚琇抬头看了姚瓘一眼,像是想笑,却只牵动了一下苍白嘴角。
“二哥,我没事。”
姚瓘没有接话,只替他拢紧肩上的披风。
另一边,狐由也被两名肃国护卫架出营帐。他脸色比姚琇更差,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旁人肩上。
辛谜伸手去扶。
狐由下意识想避开,可看见辛谜的眼神,终究没有再动。
众人准备上马。
就在此时,远处山头出现几个黑影。
几人穿着玄黑色厚重铠甲,在一片白茫茫雪地里格外显眼。
为首之人戴着暖和貂帽,脸上覆着保暖面罩,看不清模样。座下骑着一只体型几乎与狮虎相当的黑狼。
那黑狼四爪陷在雪中,头颅低垂,静静看着山下众人。
它不像寻常坐骑那样躁动。
反倒像是在看一群已经跑不掉的猎物。
首领身旁,一名黑甲士兵拉满弓弦,箭锋遥遥指向山下。
狐由刚被人扶上马背,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望向山脊。
这一动牵扯到胸口伤势,他脸色一白,却仍死死盯着远处那一抹黑影。
众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顶。
黑点越来越多。
黑旗在雪风中展开。
一众玄甲士兵正搭弓瞄准他们。
狐由脸色一沉。
“玄国的人。”
姚玑闻言,立刻走到众人前方,将大家护在身后。
他从怀里掏出紫金色王命旗牌,冲山头高呼:
“王命旗牌在此,来者何人?”
山头之上,那黑衣首领隔着面罩看了一眼。
随后,他淡淡道:
“风雪太大,看不清。”
弓弦骤响。
箭势极快。
姚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手中一震。
紫金令牌在他掌中炸裂。
半截飞入雪中,半截仍留在他发麻的手里。
姚玑怔怔低头,看着手中残牌,一时竟说不出话。
辛谜已经知道来者不善。
他迅速回身,厉声道:
“上马!走!”
众人强撑精神,翻身上马,只想迅速逃离这处是非之地。
山头之上,黑衣首领取出一枚洁白骨哨。
他低头吹响。
哨声极轻,几乎被风雪吞没。
可他座下那只黑狼却猛地抬起头。
黑狼瞳孔骤然收紧,喉间滚出一声低沉长啸。
那声狼啸传入山谷。
片刻之后,四面八方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回应。
雪雾深处,一双双幽冷眼睛接连亮起。
无数只硕大的郊狼从山谷间冲出。
它们肩高近人,吻长腿细,奔跑时背脊几乎不动,四肢却像黑色弯刀一样交错。黑色狼群迅速铺满雪原,洁白雪地像被墨色染开。
众人急忙奔逃。
狼群行动极快。
可众人座下骏马经历一夜追逐,早已疲惫不堪,再没有昨夜追赶麒麟时的速度。狼嚎声此起彼伏,马匹受惊,有的马当场失控,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没有马的士兵原地布阵,试图挡住狼群。
可郊狼数量太多。
郊狼高高跃起,比人还高一头,瞬间扑入阵中。惨叫声很快被狼嚎吞没,不多时,断后的士兵便被狼群撕咬殆尽。
辛谜咬牙大喊:
“分开逃!”
两队人马迅速分散。
可狼群也随之分成两股,继续追捕。
姚瓘与姚琇同乘一匹马。
姚琇仍然虚弱,被姚瓘紧紧护在怀里。姚玑跟在一侧,手里还攥着半块碎裂的王命旗牌,整个人仍没能从方才那一箭中完全回过神来。
三人逃在最前。
身后不断传来将士无助的哀嚎。
姚瓘不敢回头。
也不能回头。
只能抱紧弟弟,拼命朝前方逃去。
终于,座下两匹骏马在冰天雪地中再也支撑不住,前蹄一软,将三人狠狠甩落出去。
骏马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几头郊狼扑倒,转眼成了狼爪下分食的血肉。
三人跌在雪中。
姚瓘抬起头,看见雪原上四散逃窜的士兵,也看见洁白雪地已经被鲜血染出一道道红痕。
几头郊狼不由分说地朝三人扑来。
姚瓘强撑着站起,握紧佩剑“裁影”。
断发贴着他的脸,血和雪混在衣襟上。
他举起剑,准备与狼群做最后的生死一搏。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
一支银甲细盔的军队从雪雾中冲出。
为首几名骑兵手持长枪,枪锋在曙光下亮得刺眼。
长枪刺出,瞬间贯穿郊狼颅骨。
银甲士兵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像是从白雪中长出来的军队。明明狼群数量更多,可此刻却像遇见克星一般,纷纷后退,随即四散奔逃。
姚瓘手握重剑。
他看着眼前骤然出现的银甲军,疲惫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口气。
裁影从掌中滑落。
姚瓘身子一晃,倒进姚玑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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