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初学宫，入夜。
屋中点着两盏灯，灯芯已经剪过，火苗烧得很稳。桌案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众人围坐在桌旁，目光都落在姚玑面前那个黑色木匣上。
木匣不大，通体漆黑，没有纹饰，也没有锁扣，摆在桌上时并不起眼。可姚玑平日极少将它拿出来。
姚珙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姚珥轻轻拉住他的袖口，示意他不要乱碰。
姚玑看了二人一眼，低声道：
“安静些。”
说罢，他缓缓打开木匣。
匣中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
一只杯子大小的方尊。
一枚规整圆润的龟壳。
一个黑色青铜小瓶。
一套针囊。
还有八个耳坠大小的小铃。
姚玑先取出方尊，摆在桌案正中。
方尊四面刻着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鸟兽花草，倒像一条条弯曲水道，自尊口向下延伸，最后汇入底座。青铜表面颜色很深，边角处有些磨损，显然已经用了许多年。
随后，姚玑取出那枚龟壳。
龟壳约有头盔大小，表面圆润，天然裂纹纵横交错。壳面正中有一个孔眼，底部则以青铜封铸，中央凹下一块圆形小池。
那处凹陷漆黑平整，看上去却总像含着一层湿意。
姚玑将龟壳翻过来，青铜封底朝上，稳稳放在方尊之上。
“这是星池。”
他指着中央那处凹陷，低声解释。
“星池向外伸出八条铜甬，对应八卦八方。每一方末端都有孔眼，与下方方尊相通。”
姚珥听得很认真，目光顺着那些铜甬一寸寸看过去。
姚玑又道：
“这枚龟壳，叫沉星盘。”
“没有沉星盘，方尊、星砂、小铃都只是死物。”
云岐子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他半垂着眼，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茶水已经放了很久，杯口早没了热气，他却一直没有饮下。灯火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一明一暗，叫人看不出他究竟是在看星衡，还是在看姚玑的手。
姚玑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探入中央那处漆黑星池。
那星池看上去总像浸着水，仿佛指尖一碰，便会沾上一点冷湿。
可姚玑指腹缓缓抹过池底，再拿起来时，指尖干干净净，并无半点水痕。
他又沿着星池边缘摸了一圈，确认铜面干燥，这才从针囊中取出一根细针。
针尖很亮。
姚玑将左手食指放在星池旁，右手持针，轻轻刺下。
一滴血从指尖冒出。
那血珠悬在指腹上，很快便滴入星池。
没有声响。
血落下后，只在漆黑星池中停了一瞬，便慢慢散开，像被铜面吞了进去。
姚玑拿起黑色青铜小瓶，将里面的星砂缓缓倒入星池。
银白色星砂极细。
它们落入星池后，先是薄薄铺开一层。姚玑没有急着继续倒，而是等那层星砂完全平稳，才又添了第二层。
他的动作很慢。
每添一次星砂，都要停下片刻。
屋中众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渐渐地，星池被星砂填满。银白细砂嵌在漆黑凹池中，像一片小小的夜空。
姚玑放下青铜瓶，又从木匣中取出一只小铃。
那小铃不过耳坠大小，铃口薄得近乎锋利。
沉星盘八方皆有铜甬，对应八卦八方，可姚玑并未去碰其余七只小铃。
他只将手中这一只，挂在兑位铜甬末端。
“兑为西方。”
姚玑低声道。
“昆仑在西。”
小铃挂稳之后，他才缓缓松开手。
姚玑双手离开沉星盘，静静等着。
屋中只剩下细微呼吸声。
一息。
两息。
三息。
沉星盘仍旧平稳。
姚玑眉心微微一蹙。
就在这时，星池里的银白细砂忽然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中央处微微下陷，随后边缘细砂也开始缓缓流转。那流动极慢，若不盯着看，几乎难以察觉。
星砂渐渐聚成一道细线。
那道细线像被某种斜势牵引，缓缓朝兑位铜甬流去。
姚玑盯着星池，一动不动。
银白星砂流入兑位孔眼，方尊底座随即传来极轻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像细雪落入空铜器中。
姚珙忍不住往前看了一眼，又被姚珥轻轻拉回去。
随着星砂不断流走，星池中银白越来越少。最后一缕星砂也滑入兑位铜甬之后，沉星盘终于轻轻倾了一下，又慢慢恢复平衡。
兑位小铃颤了颤。
没有响。
姚玑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星池。
原本填满星砂的星池，此刻已经干干净净，一粒余砂也没有留下。漆黑铜面映出一点模糊人影，看不清五官，却能看见姚玑低垂的眉眼。
云岐子这时忽然放下茶盏。
茶盏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一声。
姚玑抬头看他。
云岐子也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了头。像是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姚玑的指尖还渗着一点血。
云岐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他面前。
姚玑怔了一下，接过来，按住伤口。
姚瓘问：
“卦象如何？”
姚玑看着那干净得没有一粒余砂的星池，低声道：
“兑位无应，星砂无损，入尊不滞。”
众人都没听明白。
姚玑顿了顿，终于说道：
“是大吉。”
屋内紧绷的气息这才松下来。
姚珙也跟着松了口气。
姚珥却看了看姚玑按着指尖的手，似乎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姚玑没有笑。
他的伤口并不深，血很快止住了。可不知为何，指腹处仍旧有些发冷。那冷意不重，却细细一缕，像顺着针眼往里钻。
他下意识握了握手。
像是想把那点冷意压下去。
当夜。
知道占卜是大吉之后，姚瓘带着爻安和两个弟弟在庭院里练剑。
雪停了。
庭中积雪被扫出一片空地，月光落在石砖上，泛着淡淡白光。
姚瓘把自己的剑递给爻安，让他试着举一举。爻安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力气，却只将剑锋抬起半寸，脸都涨红了。
姚珙在旁边笑出了声。
姚珥赶忙跑上前，帮爻安一起扶住剑柄。
姚珙这才也跑过来。
三个人一起抬剑，憋了半天，也只是让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院中终于有了些笑声。
屋檐下，云岐子站在暗处，看着几个孩子闹作一团。
他脸上似乎也带着一点笑意。
只是那笑意很淡。
姚玑倚在门框旁，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云岐子转头看他。
“白天占出吉相，为何还愁眉苦脸？”
姚玑低声道：
“师父看见卦象了吗？”
云岐子没有回答。
姚玑看向屋内那只已经收回木匣的沉星盘。
“寻常占卜，即便是大吉，沉星盘上也会残留星砂。”
他说。
“或多或少，总该有些余砂。”
“可今日，星砂尽数落入方尊，一粒不剩。”
姚玑声音更低。
“我从未占到过这样顺的卦。”
云岐子望向庭中。
姚珙还在笑，姚珥正替爻安拍去袖口上的雪。姚瓘弯腰捡起剑，重新挂回腰间。
风从庭中穿过。
檐下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云岐子的影子落在门槛边，半截在屋内，半截在雪地上。
他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占卜问路，不过是起一点小作用。”
“真正的路，还是要自己去看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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