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墟,昊初学宫内。
一夜风雪过后,庭院里已经扫出一片空地。
正值傍晚,夕阳斜斜落下,映在清泉剑上,剑光如芒。爻安穿着一身白色素衣,立在庭院中央,正一招一式地舞剑。
他的腿伤尚未全好。每一次转身,伤处深处仍会隐隐作痛。可清泉握在手中,却像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掌心钻进腕骨,又牵着他的身子向前。
他越舞越快,几乎忘了伤腿上的痛意。
几片落叶从庭中老树上飘下。
爻安挥动清泉,剑刃轻轻掠过,落叶无声分作两半。清泉触及叶脉时,剑刃处似有水纹微微波动,可定睛再看,那剑身仍旧清透坚韧,如一泓凝住的泉水。
爻安继续舞动清泉,衣袖随剑风翻起。他在庭院中越转越急,眼神也渐渐有些痴狂,仿佛不是人在使剑,而是剑在牵着人走。
忽然,他回身一剑刺出。
下一瞬,有人扣住了他的手腕。
清泉停在那人喉前三寸,剑身内部仿佛湖泊一般泛起涟漪。
“真是好剑啊。”
爻安猛地回过神来。
他抬眼看去,只见对面站着一个男子。那人脸庞白净,在夕阳映衬下,头发显得愈发棕黄。一双温润含笑的眼睛正看着他,神情柔和,却又从容得很。
“二哥?”
爻安惊喜道:
“你怎么来了?”
姚瓘松开他的手腕,伸手接过清泉,拿在手中随意掂了两下。只觉此剑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便撇了撇嘴,又将剑递还给了爻安。
“怎么,不欢迎我?”
爻安连忙收剑行礼,笑道:
“没想到二哥大驾光临,未能远迎,快快请进。”
爻安从小跟随云岐子生活在学宫内,而狄国公子又自幼在学宫内学习,久而久之爻安便和狄国公子熟络,狄国的公子们也把爻安当作亲兄弟。
姚瓘今日穿着一袭灰色棉袄,身后跟着两名灰犀卫。他抬手示意二人止步,随后背着手,跟着爻安走入学宫学堂。
学堂不似门外采光明亮。
整间学堂没有窗户,只靠几盏油灯照明。空旷昏暗的学堂里,姚珙和姚珥正端坐在案前,大声背诵《太初礼经》,格外认真,竟没有发现姚瓘和爻安已经坐到了他们身后。
“君不以尊自尊,以守民为尊;臣不以功自功,以奉令为功。父有父位,子有子位;兄有兄责,弟有弟从;师不欺道,徒不背门。”
背到此处,两人都有些卡壳。
姚瓘坐在后面,含笑接道:
“名正则器安,器安则令行,令行则 民定,民定则兵藏。”
姚珙还愣愣地回味着,低声道:
“还真是……”
姚珥却已经听出了姚瓘的声音,猛地回头,翻过座椅便跳进姚瓘怀里。
“二哥!你怎么来了?”
姚瓘一把抱起姚珥,将他举过头顶。
“二哥来看看你有没有长胖。”
他上下掂了掂姚珥,故意板着脸道:
“胖了。”
姚珥脸一红,姚珙却也立刻凑了上来。
两个孩子许久不见哥哥,围着姚瓘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家里怎么样了,一会儿问父亲可好,一会儿又问母亲有没有念叨自己。
姚瓘一一回答,神色温和。
只是他环顾学堂四周,却没有见到云岐子的身影。
姚珥道:
“师父去炼药了,还没回来。临走前命我和十三哥在这里熟背《太初礼经》。”
说着,他又立刻想起什么。
“没事,二哥,我带你去打扫一个房间。”
姚珥说罢,便拉着姚瓘从学堂侧门出去。姚珙也赶紧跟上。
两人带姚瓘来到一间干净小屋前。姚珥推开门,道:
“这里原来是闻疏师叔的房间。闻疏师叔最近又去云游了,二哥可以暂时先住在这里。”
姚瓘点了点头,命随行灰犀卫将行李送入屋内,开始铺展。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爻安,似乎想先去拜见云岐子。毕竟云岐子也是他的师父。
爻安却道:
“师父炼药时,旁人不得惊扰。二哥一路车马劳顿,还是先休息吧。等师父炼药结束,我会去通报。”
姚瓘想了想,也没有坚持。
姚瓘带着一百灰犀卫日夜兼程,沿肃虞边境赶到昊墟,确实已有些疲惫。谢过爻安之后,便睡下了。
第二日清晨,姚瓘还在睡梦中,便被两个弟弟用力摇醒。
姚珙和姚珥难掩脸上的兴奋之情。
“二哥,二哥,你猜谁来了?”
姚瓘睁开朦胧睡眼,抬头看向门口。
云岐子正站在那里,双手揣在宽大的袍袖中。老人身侧,则站着一个娃娃脸少年。那少年身穿一身黛紫色束袖短袍,眼睛明亮,神情里带着几分急切。
姚瓘一怔。
“五弟?”
姚玑快步上前,二人顿时抱在一起。
云岐子看着其乐融融的兄弟几个,笑了笑,忙叫爻安备茶。
不多时,姚瓘与姚玑在屋内坐定。
姚瓘看着姚玑,心中却越发奇怪。父亲在自己临走前,明明说会另遣秘使通知五弟,让他们兄弟二人在昊墟会合。可自己与秘使几乎同时出发,按理说五弟应是收到父亲密令后才会动身。如今他人已到了昊墟,密函却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姚瓘问道:
“父亲给你的密函,什么时候到的?”
姚玑一怔。
“密函?我没有收到密函啊。”
姚瓘神色微变。
“你没有收到?”
“没有。”
姚玑摇了摇头。
“我知道父亲会派人去西方寻找麒麟兽,但又实在不放心,便和大王说了我占卜到的卦象,向大王请命亲自来寻。大王同意了,我想着去之前先来找师父看看卦象有没有错,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二哥。”
说罢,姚玑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令牌。
那令牌上圆下方,中间刻着趋虞兽,背景呈紫色,周围边框皆镀了金。正是虞国王命旗牌。见令牌如见虞王本人,只是在场的都是兄弟与师门之人,便没有行礼。
姚瓘盯着那枚王命旗牌,若有所思地低声道:
“那秘使……”
数日前夜,虞京,宗伯府内。
姚玑离京之后,宗伯府本该空寂,可今夜府内仍旧灯火通明。
桌旁坐着司马子敬和虎贲氏二人。
虎贲氏本名少有人知,世人只称其为虎贲氏。他身材魁梧,几乎不输姚尚。此刻二人正在宗伯府内饮酒,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忽然,房顶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口哨。
二人同时停下动作,缓缓放下酒杯,抬眼盯着房顶,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房顶上又传来一声口哨。这一声与方才调子不同,末尾处由悠长转为低沉。
虎贲氏看了一眼门口的虎贲卫,给他使了个眼色。
虎贲卫领命,从门口退了出去。
子敬握着酒杯,轻轻笑了一声。
“狄国的秘使,还真是难抓。”
虎贲氏没有接话,只看着房顶。
没过多久,房顶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子敬和虎贲氏捧杯对饮,神色不变。
院内,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正沿着屋脊飞快奔逃,一只手在怀里鼓捣着什么,渐渐胸口冒出火光。几名紫甲虎贲从暗处现身,弩箭接连射出。那夜行人身姿极为灵活,在屋瓦之间闪转腾挪,竟接连避开数箭。
旁边有人大喊:
“褚岳!别让他跑了!”
夜行人正要飞身跃过院墙,褚岳与另一名虎贲同时甩出锁链。锁链前端的尖刺刺入夜行人双腿,猛地将人从半空拽了回来。
那人重重摔在院中。
待褚岳上前检查时,夜行人已经咬舌自尽。
他胸前藏着一根竹简,此刻也已被烧得只剩碎片。
子敬和虎贲氏走入院内。
虎贲氏弯腰拾起一片竹简末端的残片。残片上仍有火星未灭,却还能隐约看见半个“狄”字。
子敬和虎贲氏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半夜之后,二人来到虞王子墨的寝宫外。
寝宫之内,仍旧传出子墨与两位妃妾嬉戏的声音。
两名虎贲执戈交叉,挡在二人面前。
“司马大人,统领大人,请留步。大王已经休息,切勿打扰。”
虎贲氏没有硬闯,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简残片。
“这次云岐子给大王上贡的新药,真是见效啊。”
子敬低着头,没有看他。
“是啊。听说是采用昆仑雪域的冰珠兰炼成的。大王最近精神大好。”
虎贲氏将残片收了起来。
“那看来这种小事,没必要劳烦大王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喜欢的宝宝可以留言评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