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倾盆大雨丝毫没有停的打算,一如既往的冲刷着古老的城市。也许是诺托斯晚上喝大了忘记关闭降水的阀门,这样的雨神还真是不称职。
斯莱芙艰难的走在街道上,从那里跑出来已经十几分钟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本能驱使下她想去找那个贵族,可是她又不知道对方在哪。雨水早就浸透了她的衣物,狂风吹过冻得她瑟瑟发抖。肋骨还插在肺里,每走一步就扎的她生疼。如果不是源自DNA里那诡异的愈合力在源源不断的支撑着,恐怕她早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永远的和痛苦的人世间告别了。
“咳咳。”一口鲜血咳出,断掉的肋骨此刻就像是死神的镰刀一样,伴随着她的前行而不断的收割着她的生命。斯莱芙痛苦的蜷缩着蹲下,缓了好一阵才重新站起来漫无目的走着。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现在已经到达了极限,她的脑袋就像是刚刚在熔炉中凝结的钢铁一样沉重,而她的脚步又像春天的柳絮一样轻飘飘的,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发烧了,或者两者同时发生了。身后没有警察追来,但是警笛的轰鸣就像是地狱的钟声一样一直时远时近的萦绕在她的耳边。
“一定是在找我吧。”迷迷糊糊的想着,斯莱芙又一次被绊倒了。雨水混着泥溅了她一身,让本来就狼狈的她显得更加不堪。她试图爬起来,可绵软无力的双臂已经不支持她再站起来了。
“这里是......卡雷凡桥?”预感到自己可能大限将至了,斯莱芙艰难的抬起头想最后看一看自己的归宿,等到她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才发现这正是早上遇见那个贵族的地方。
“上帝的旨意吗?要我死在这里。”这样想着,她手脚并用艰难的爬到了桥洞底下。雨水终于不再直直的击打她,狂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刮过,湿漉漉的发丝随之飘起,已经湿透的她被冻的瑟瑟发抖。
“请就让我这样死掉吧。”万念俱灰下,斯莱芙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在消散。弥留之际,她向上帝做出了她最后的祈祷。这样悲催的人生也没什么活着的意义了,或许地狱还要比人间好呢?
……
半个小时前的凯梅尔阿尔特街上。
“tmd酒鬼!”阿莱克修斯狠狠的踢开车门,从车里面狼狈的钻了出来,然后破防的骂了一句。就在刚刚海因里希开着车带着他飞驰着前行,却没想到遇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夜中还敢飙车的酒驾司机突然从一边窜了出来。躲闪不及下,车被狠狠的撞飞出去,引擎当场就熄了火。
“cnmd,敢骂我。”那个酒鬼晃晃悠悠的从车里走出,强烈的撞击感让他本就晕晕乎乎的脑袋更加发沉。此刻他听见对面的小子居然干骂他,黑暗之中醉了的他也不仔细看看对面的打扮,就要上手打人。
“哇——”只不过还不等他动手,他的胃就在酒精作用下撑不住了,再加上天旋地转的大脑,他直接蹲在地上吐了起来。
“海因里希,你联系警察在这等着。”阿莱克修斯不愿意再浪费时间。扭头就向着目的地走去。
“大人,要不打辆车?”海因里希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这样大的雨全城还都停电了,哪里会有出租车司机在这个时候跑车。
“不用。”阿莱克修斯只是摆摆手。然后快步前进。
……
两分钟后阿莱克修斯看了眼导航,发现这里好像有点熟悉,抬起头一看居然走到今天那座桥上了。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上帝旨意。只不过这次他可没有什么心思再去欣赏历史古迹,找到妹妹是他现在唯一的想法。
不过就在他上桥的前一刻,他的目光突然看到了桥对面——一个人在蠕动着,然后钻到了桥底下。本不想多管闲事的他却突然感觉那个人有点眼熟。
“难道是...不可能吧?”男人的直觉一向很准确,可是阿莱克修斯不敢相信自己的大脑会给自己出这样的想法,“不可能,上帝不可能这样捉弄我吧。”
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阿莱克修斯的身体很诚实的走过了桥,然后绕到了桥底下,接着他就看到了他这辈子罪心碎的一幕——如果说父母的死亡现场只有冲天的火光和汽油燃烧散发的机油味,那么眼前的真实存在的场景是他无论如何也难以忘怀的。
没错,上帝就是在和他开玩笑,开最恶趣味的玩笑。这个人就是他白天遇到的那个小乞丐,只不过此刻的她比白天更加狼狈,雨水早就湿透了她的身体,头发在雨水的冲刷下此刻紧紧贴在颈侧与脸颊,像一块被浸透的黑色丝缎,沉甸甸坠着。每一缕发丝都吸饱了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滚落,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在颈窝留下凉湿的水痕。几缕垂发遮住了她的眉眼。面部鼻青脸肿的留着很多伤,鼻子塌着,明显骨折了。鲜血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染红了她的衣服。双眼紧闭着,气若游丝的呼吸着,分明要没了生机。
该怎么说呢?就好像是阿拉伯人烧毁亚历山大里亚的大图书馆,拉丁人毁坏圣索菲亚大教堂一样。此刻的阿莱克修斯的内心就像是这样的情况。如果世上真的有万箭穿心之痛,那么它一定是参考了小公爵的内心。
阿莱克修斯不知道双腿是怎么走过去的,心中的千言万语在此刻却好像是嘴巴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把背后的披风解开,然后蹲下铺在面前这个可怜的少女身上。他眼含泪珠,悲痛的盯着面前这张伤痕累累的脸,右手不自觉地抬起,轻轻的抚摸着对方伤痕累累的脸颊。
“耶稣基督,请您宽恕她吧,为什么要让她经历这些。”精神濒临崩溃的阿莱克修斯忍不住的在内心祈祷起来,来自古老贵族家庭的教育让他对上帝充满了虔诚,可是至亲的不幸却让他痛苦万分。
感受到脸部的温度和身体的覆盖,本来快要消散的意识本能的回到了少女的躯体中,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紫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她伤痕累累的脸。她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难道上帝真的听到了她的呼唤,让她以最情愿的方式离开了人世吗?
“大...大人?”不过,她还是稳了稳心神,然后气若游丝的吐出了口气,“我这是在天堂吗?还是我又产生幻觉了?”
“对...对不起。我......”说到这里,阿莱克修斯已经哽咽了,对方气若游丝的声音将他,他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水直接抱住了面前的少女,“对不起,我该上午就带你走的。”
“大人,脏。”少女轻轻的推着面前的贵族,不是因为抗拒对方的无礼而是因为担心沾污对方的华贵衣着。
“不,我,我不,我从不嫌弃你。对不起...我......”阿莱克修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和一母同胞的至亲的惨状一起刺激着他的大脑,他一下子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语言,听现在的他说话就好像仙家对话一样。
“大人,我的肋骨断了,疼。”感受着对方拥抱的力度和肺部传来的疼痛,少女轻声说到。
“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真的对不起。”阿莱克修斯赶紧松开手紧张的看着面前的姑娘,生怕自己的行动会伤害到对方。
“没事的,我从来不怪你。”少女轻声开口,然后紧盯着面前的贵族,她虽然没上过学,但她不是傻子,从对方看似夸张的表现中她已经能猜到一些事了。
“哥哥,我是你妹妹吗?”半晌,少女开口了,她死盯着对方那妖艳的双眸,发出了询问,虽然她已经能猜到了,可是她还是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是的,结果出来了,你就是我的妹妹。”没有过多的废话,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理智,阿莱克修斯郑重的肯定到,然后拿出来那份报告。
“你忘了,我不认字。”少女摇了摇头,轻声说到,可是泪水却从眼角滑落,她居然真的有自己的家人了。
“别说话,我带你去医院。”看着对方如此虚弱的样子,好像下一刻就要断气。心如刀绞的阿莱克修斯强行压下情绪,伸出手就要抱起面前的少女。
“等等。”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少女止住了公爵的动作,然后认真的看向对方。“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你说,我在听。”看着对方坚定的眼神,阿莱克修斯大概猜到了对方要问的事。他也在心中最后一次给自己做好了准备。
“为什么?”半晌,少女开口了。短暂的几秒沉默被微弱的声音打破,就像平静的水面泛起一丝涟漪。少女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似乎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痛苦倾诉干净。“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些?”
“为什么,要让我不人不鬼的在人间经历地狱的痛苦?”
“为什么扔掉我还要在来找?”
少女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死灰般的面部随着情绪的起伏泛起了病态的潮红。
“为什么,抛弃我?!!!”最后这句话,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这么多年的委屈和痛苦随着这句话一起传递给了面前的至亲。由于过于激动,肋骨再次刺痛了肺部,一口鲜血再度咳出。
“你们,到底爱我吗?”缓了一口气,少女最后气若游丝的问出了这句话。
“我们,我们一直都爱着你。妹妹,我爱你。”随着少女的疑问,阿莱克修斯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的落下,哭腔中包含着人世间最真挚的真诚。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少女那竭尽生机的质问还是如同爆开的旋刃一样搅碎了他的内心。愧疚,后悔,痛苦……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多年的压抑后彻底爆发,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恐怕现在的阿莱克修斯会立刻哭的泣不成声。
“那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看着对方直击灵魂的真挚和根本无法演出来的崩溃,少女这么多年来对原生家庭的怨念如同遇上了阳光的坚冰,开始一点点的融化。她扑到对方的怀中无声的抽泣着,发出了最后的执念。
“爸爸妈妈,没有抛弃你,你是被抢走的,本来他们的目标...是我。”哽咽着,年轻而沧桑的公爵向怀中的妹妹解释起了二十年前的旧事。
听着哥哥的讲述,少女的灵魂也跟着颤抖,原来自己的父母为了找到自己付出了那么多,甚至生命。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哥哥,那明明常年养尊处优的俊脸却也和自己这蓬头垢面的一样沧桑。
“他也经历了很多吧?为了找我。”少女这样想着,然后伸出手指抵在了哥哥的嘴唇上,对方瞬间安静下来。那紫金色的双眸在泪水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妖艳。
“哥哥,我好累,想睡觉了。”终于,随着疲惫不堪的少女一句看似无厘头的话说出,她终于大致放下了心中的执念。
“先别睡,我们,回家。”说罢,阿莱克修斯一把抱起怀中的少女便要离去。只不过,当他转过身来时,他却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哥哥?”察觉到异样,少女睁开眼,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然后她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一群黑衣蒙面的人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河滩上,大概六十多人,雨水的冲刷下他们手里闪闪发光的铁器绝对是伤人的利器。
“来,杀我的?”少女恍惚了,她才和至亲团聚,就要死了?不过此刻她也能猜到,这应该就是害的自己漂泊在外或者害死父母的仇家派来的手下,甚至可能两者皆是。
“妹妹,稍等我一下。”可是阿莱克修斯没有丝毫的慌张,他只是轻轻的把少女放在地上,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她注意到哥哥紫金色的双眸不知道何时变成了和她发疯时一样的赤红色——这下不用什么鉴定了,少女100%的能够确定自己就是这位贵族的妹妹了。接着只见阿莱克修斯转过身,直直的向那些人走去,同时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佩剑。
“哥哥,你快跑,不用管我了。”看着离去的至亲,情急之下的少女想要站起,拼尽生命的想要催到自己的那股疯劲来掩护哥哥,可是早已灯枯油尽的身体根本不支持这样做。没办法的少女只能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可是阿莱克修斯只是摆摆手,一个人缓缓的走到雨幕之中,孤身一人和那几十号人对峙上。
“从小到大找我麻烦的人很多,我一般是教训一顿就算了。不过你们既然为他卖命,那么就做好下地狱的准备吧。”阿莱克修斯声音不打,却像是来自死神的审判。话音刚落,他一个箭步就冲向了最近的敌人。
接下来的场景是少女终身难忘的,只见自己的哥哥就像和雨幕融为一体一般在人群中穿梭,诡异的身形根本不是肉眼能捕捉的,每次出剑都以对方难以反应的速度干净利落的取走一条生命。更诡异的是,当对面终于形成一个包围圈时,哥哥竟然诡异的消失了,而这十几个人的头颅竟然同时离开了他们的脖子,甚至死前连表情也没有变化。这不是对决,是单方面碾压,是一个人碾压几十个人。不断有人被刺死,他们的尸体和血液流入古老的梅莱斯河,将河水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噗!”的一声,随着最后一剑刺出,面前最后一个领头的刺客在被迫交代完主顾之后被一剑穿心,鲜血蹦出溅在阿莱克修斯那俊美的脸上,配着赤红色的眼眸显得嫉极其妖艳。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流,雨水冲刷下,血水一点点的从身上退却。
“哥哥,你杀人了。”再度被阿莱克修斯抱起的少女看着尸体不由得触景生情,然后强撑着说出了今天的经历。“我今天也杀了一个突厥人,他要抢劫我,还抢走了你给我的金币,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很愤怒,然后眼睛就和你刚才一样了,再然后就杀了他。”
“别担心,那不怪你。”听着少女的话,阿莱克修斯轻声安慰到,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这种红眼状态是我们家族的一种遗传诅咒,来自很古老的时代,父亲也有。”
“嗯。”少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种诅咒状态应该算精神病吧?这样能减刑吧?不再多想,她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哥哥。
“那些畜生给你起名字了吗?”突然想起这个问题,阿莱克修斯赶紧问到。
“没有。”少女摇摇头,眼中带着凄然的神色,“他们叫我'奴隶'(slave/斯莱芙)。”
“安洁烈娜·帕拉特莉乌丝·卡尔塞尼乌斯。这是父亲和母亲一起给你起的名字,记住它。”闻言阿莱克修斯认真的看着怀中的少女,然后认认真真的和她说到。
“安洁烈娜...”少女缓缓的低吟,“我有自己的名字了。”眼泪夺眶而出。多少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存在。
“哥哥叫什么呢?”稳了稳心神,安吉烈娜又问到。
“阿莱克修斯。”公爵认真的说到。
“阿莱克修斯,哥哥。”随着伤势的加重,早已不堪重负的安吉烈娜迷迷糊糊的说到。
“好了,别说话了。”眼见妹妹如此虚弱,阿莱克修斯轻声又焦急的说到。生怕她有个闪失。
“好。”说完这个字,安吉烈娜带着微笑沉沉的睡了过去。
“咚。”的一声,街道旁的路灯亮了,就像是掷进湖中的石子溅起的涟漪一般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顺着路灯以涟漪状一点一点的整个城市应该开启的灯光都亮了起来。
雨还在下,但是好歹来电了。
远处的警车正在驶来,海因里希带着人终于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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