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墙角蜿蜒而出,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坐了起来。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租住的那个单间在浦东,虽然也逼仄,但至少墙面刷得雪白,天花板上没有这种老式木梁结构。他睡的不是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身上盖的也不是这条粗布棉被。
苏远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灯光还是那种昏黄。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陈旧的气味,混合着木头、石灰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霉味。楼下传来模模糊糊的人声,有人在用魔都话大声说话——但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现代魔都话,语调似乎有些不同。
他缓缓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很小的阁楼房间,斜顶,最髙处大约两米。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木椅和一个老旧的衣柜。书桌上放着一盏玻璃罩煤油灯,旁边是一摞纸和一支钢笔。窗户很小,嵌在斜顶上,透过玻璃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对面屋顶的青瓦。
苏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的气味——煤炭、油烟、潮湿的街道,以及某种混杂着人和动物气息的市井味道。他往下看,是一条狭窄的弄堂,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两边都是两三层的老式砖木楼房。楼下有人穿着棉袍在走动,一个剃头挑子停在弄堂口。
远处传来当当当的响声——是有轨电车。
他听过这种声音,在魔都的老电影里。但此刻这声音真实得不像话,每一记敲击都带着金属的震颤,穿过街道和楼房之间的缝隙,钻进他的耳朵。
苏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摞纸。纸上写满了字,是钢笔写的中文,繁体字。字迹工整,和他自己的字体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最上面一张是半篇文章,标题写着"沪上秋日讯"。下面是一张报纸剪报,纸张已经泛黄。
他的目光落在剪报的日期栏上。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十月七日。"
民国二十五年。换算过来是一九三六年。
苏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剪报放回去,又看到桌上还有一本日记本。翻开,写着同样的名字——苏远。字迹和桌上的文稿一致,但比他自己的字要端正得多。
他翻了几页。
"九月三十日,抵沪。姑苏老家已无牵挂,托周叔介绍,在大东报社寻得校对一职,月薪十二圆。住处暂安于法租界白尔路仁安里十二号阁楼,月租三元,虽简陋亦足栖身。"
"十月三日,报社工作尚可应对。主编姓赵,人颇严厉。同桌诸君多沪上本地人,言语不甚通,唯老周颇照顾。"
"十月五日,今日偶感不适,早归。睡一觉后好转。想来是水土未服。"
之后是空白。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十月五日——前天。
苏远合上日记本,慢慢坐回床上。
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办公室里。在陆家嘴那栋写字楼的二十六层,显示屏上是刚调通的通信协议调试界面,空调温度打得有点低,他去接了一杯咖啡。然后——没了。
没有车祸,没有雷劈,没有触电。只是一阵头晕,趴在桌上,再睁眼就看到了天花板上的裂缝。
以及这个一九三六年的魔都。
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来接受这件事。不是因为豁达,而是因为证据太充分了。窗外的景色、手里的报纸、房间里的煤油灯、楼下传来的老式魔都话——任何一项都可以用做梦来解释,但这些细节叠加到一起,反而让"做梦"这个解释变得最不可信。
苏远是个工程师。通信工程,干了六年。他的思维习惯是用数据说话,而此刻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他穿越了。
"好。"
他对自己说了一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深深呼吸了一口一九三六年十月的空气。
冷的,真实的,带着煤烟味的。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很实际:在这个时代,一个通信工程师能做什么?没有网络,没有手机,连电力都未必普及到每家每户。唯一的优势,是他脑子里那些关于信号、编码、电报的知识,和那颗习惯了高速运转的脑子。
第一步,确认自己的处境。
他花了半小时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衣柜里有两套换洗衣服,都是棉布材质的中式短衫和长裤,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床底下的藤箱里有一些旧书,《古文观止》《写信百法》《英文入门》,都是民国时期的版本。
抽屉里有几块零钱,银元两枚,还有几张角票和一堆铜板。他把钱摊在桌上数了数,总共大概不到五块钱。
钱不多,但足够他先撑一阵子。苏远把钱小心地收回原处,心里默默盘算:月薪十二圆,房租三圆,剩下的钱要吃饭、坐电车、买煤油——在这座城里活着,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
没有身份证,但有一张"魔都大东报社"的工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苏远把工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印刷粗糙,纸质脆黄,贴着一张黑白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确实和他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头发短一些,眼神怯一些。
原主也叫苏远。
这个巧合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他不用费力去适应另一个名字。
他重新坐下,开始整理思路。
他是怎么穿越的?不确定。能不能回去?不知道。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这些,而是——他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一九三六年。魔都。
他知道这一年意味着什么。再过一年多,淞沪会战就要打响,然后魔都沦陷,然后是八年的战争和动荡。这场战争会死几千万人,而他现在就站在它的前夜。
一个现代人,穿越到战前魔都,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苏远深吸一口气。
这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边缘嗡嗡作响。很轻,轻到他差点忽略,但确实存在。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在他脑子里轻轻颤动。
他闭上眼睛,试图捕捉这种感觉。
嗡嗡声更清晰了一些。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感知上的震颤,像是某种信号在靠近。
他睁开眼睛,声音又退回到模糊的边界。
苏远皱了皱眉。作为一个通信工程师,他对"信号"这个词有着本能的敏感。他再次闭上眼,集中注意力。
这次他捕捉到了。
那不是耳鸣,也不是幻觉。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于周围环境中的——信息流。他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感知到的,但他能"感觉"到楼下有人在用电报机发报,嘀嘀嗒嗒的莫尔斯码穿过楼板和空气,被他接收到了。
他能感知电信号。
这个认知让苏远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魔都天空,忽然笑了一声。
"好吧,"他说,"穿越加超能力。这个开局还不算太差。"
窗外,一辆有轨电车当当当地驶过霞飞路,车上的乘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报童在街角尖声叫卖:"申报!申报!今日头条——"
苏远站在窗前,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一九三六年十月七日,魔都。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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