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礼拜六。
老周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苏远一早进报馆,就看见他端坐在老位子上,茶是新沏的,烟也点得匀,校样一页一页翻得有条不紊——和昨日那个青灰着脸、把"三千二百"圈来圈去的老周,判若两人。
苏远在心里咂摸出一点味道来。一个人做贼心虚,是慌;可一个人要动身前,反倒定了——那种定,是把自己所有的岔路都堵死了,只留下一条道往前走的定。
午后,老周跟赵主编说了一声:"今儿活不忙,我早些走。"赵主编嗯了一声,没多问。
下午三点,绸布庄的信号照旧响了,约八秒,节奏平。没有新消息,账还是昨天的账。该送的东西,昨天已经"放好了",今天只等天黑。
傍晚收工,苏远照常回仁安里,吃了两只烧饼,把灰布短衫、黑布裤、那顶旧布帽翻出来换上,又对着镜子压了压帽檐。
他劝过自己。可他还是来了。有个念头一直搁在他心里,很实在:如果连自己眼皮底下这条线都看不明白,等将来大乱起来,他更不知道该往哪儿躲。今夜的魔都还算太平,他能躲在这里偷偷看一眼;真到了满城枪响那天,再想看一眼,恐怕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九点二十,他出了门。
这一回他没有直接往码头去,先在白尔路附近的几条巷子里绕了三四圈,确认身后没人,才折向十六铺的方向。他走得不快,边走边在心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这次他要换个位置,不光看得见三号码头,还要看得见码头斜后方那几条小巷的巷口。
十点二十五分前后,他在码头外围找到了那个位置。
一条堆着货包的暗角,离三号码头约莫四五十米,正对着码头的斜侧面。从这里望出去,码头上的人影、跳板、还有斜后方那条黑黢黢的小巷,都在眼里。
他把身子缩进货包的阴影里,耐着性子等。
码头的夜还是那个样:泊着两三艘货轮,装卸工挑灯搬货,江雾笼着水面,远处的船影影影绰绰。江风夹着水腥气一阵阵灌过来,远处装卸工的号子声忽高忽低,麻袋落地是闷响,跳板被人踩过是吱呀一声。他把自己钉在这片暗影里,气味、声音、光影,一样一样都记在心里——他得认得这个码头的常态,才好一眼看出,哪里不一样。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眼睛却始终没离开三号码头。
上回来,他蹲在六七十米外的木箱堆后面,极限边缘上的感知,只够拼出几个模糊的影子,话也听不全。这一回他故意离得近些——四五十米,在感知的舒适区里,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要看清楚的不光是交接,还有这码头四周,到底有没有别的东西在动。
十点四十分,老周来了。
还是那件深灰哔叽长衫,还是那双黑布鞋,从夜色里走出来,在跳板旁站定,背对着江面,像一尊立着的影子。他站得很稳,连衣摆都没怎么动。
苏远正盯着老周,余光里,斜后方那条小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慢慢把目光移过去。
巷口深处,停着一辆黑轿车。车身隐在屋檐的阴影里,车头朝着码头方向,两盏灯都熄着。若不是他特意留心,几乎看不出那儿的黑暗里还窝着一辆车。
苏远的心提了起来。
轿车是熄了火的,却停得那样正——车头正对着三号码头,像一根量过距离的尺。他盯着那扇驾驶座的车窗,窗玻璃摇下了一条缝。缝隙里,有一点猩红的光,忽明忽暗。
是烟头。
车里有人。一个坐在暗处抽烟、隔着一条窗缝盯着码头的人。
苏远连呼吸都放轻了。
跳板旁,那艘无灯的小舢板照旧从雾里划出来。水手跳上岸,甩了甩缆绳,走到老周面前。两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站着,说了几句——声音压得低,又隔着江风,苏远把感知轻轻放过去,只飘来半句:老周答了四个字,像是什么"照老规矩"。
老周从袖子里抽出信封,交给水手。水手揣进怀里,转身跳回舢板,划走了。
苏远的目光却不在他们身上了。他在看那辆车。
车里那点猩红的光,在舢板靠岸的时候,熄了。从交接开始,到水手划走,那辆车里的人,一动没动,像一尊坐在方向盘前的石像,把那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老周在跳板旁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离开了码头。
苏远蹲在阴影里,不敢动。
老周走了,那辆车却没走。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驾驶座的车门开了条缝,一个穿黑衣的人探出身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巷口,朝三号码头方向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老周方才站过的那块地方,像是要把什么记进脑子里。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立刻上车,站在巷口,慢慢把四周扫了一圈。
苏远的心几乎停跳。
那目光在货包堆成的一片暗影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是要在黑地里找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苏远屏住呼吸,把自己贴进货包的阴影里,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那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黑衣人转过身,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车灯依旧没亮,引擎声低低地响起来,那辆黑轿车缓缓退出巷子,消失在对面更深的夜色里。
苏远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片。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看戏——老周、水手、那封信,他站在第四层,看得清清楚楚。可今夜他才明白,这码头上的戏,从来就不止一层。
老周在等水手,水手在接信,信要送去长江。而在他们头顶的黑暗里,还有一个人,坐在车里,把这一切都看进了眼睛。
那个人看得见老周,看得见水手,看得见那封信的去向。而老周,未必知道有他。
苏远忽然想起老周这两日的神色——那青灰的脸,那抖着没点上的烟,那被人看了一眼就批错的稿子。一个在报馆干了十几年的老手,忽然这样失态,也许不单是要动身,而是——他已经隐隐觉出,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在阴影里又蹲了很久,直到确认那辆车不会折回来,才猫着腰离开,绕了一大圈,从另一条路回了白尔路。
回到阁楼,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没有点灯,摸黑在练习簿上写:
二十四日。老周神色复常,三点信号照旧。夜,码头交接如期。斜巷内见黑轿车一辆,车内黑衣人全程旁观交接,疑为第三方盯梢。老周似未知晓。
笔尖在"第三方盯梢"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合上簿子,躺下,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怎么也睡不着。
报馆线,从来不是一条线。
他看见的是:绸布庄——广告——老周——码头——水手——长江。
而在那条线的暗影里,如今又多了一个他看不见、摸不着的人,正隔着一条车窗缝,把整条线收进眼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忽然很想问问自己:他站在这层层叠叠的暗影中间,到底是蝉,是螳螂,还是黄雀?
他又想起那条弄堂里的暗河——老顾的二楼,深夜的电波。原来这座城里,这样的暗影一层叠着一层,一条看不见的网下面,还有另一条网。他不过是在这两条网的交界处,刚刚掀开了一角,就已经看见这么多东西了。
那要是把整张网都掀开呢?
窗外,江风卷着水汽扑进窗缝,凉得刺骨。远处有汽笛声断断续续地响,像是这座城在暗处,还有无数他听不见的低语。
苏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梦里全是黑黢黢的车影,和一双隔着车窗缝望过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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