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老周没来。
苏远早上八点进报馆,第一眼就看见了——靠门口那张位子是空的。旧报纸叠还是那个叠,《电报码本》还是那个《电报码本》,茶杯却凉着,烟灰缸里没有新灰。
他在自己靠窗的位子坐下,没忍住多看了那空座一眼。
中午,陈立民端着面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周今儿又没来?赵主编说他身子不大利索,告了假。"
"他常告假?"
"可不。"陈立民嗦了一口面,"这阵子三天两头的。老周在报馆干了十几年,以前从不这样,也不知怎么了。"
苏远没接话,低头扒饭,心里却把那句"三天两头"记下了。
下午三点,绸布庄二楼的信号照旧响了,八秒上下,节奏平。苏远照例记下。没了老周,报馆线还是那条报馆线——纸面上的账照走,绸布庄的确认信号照发。老周不在,线也没断,只是少了那个把账接走的人。
傍晚收工,他走出报馆时,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绸布庄的二楼。那扇窗照旧拉着窗帘,看不出今日有没有人来过。老周没来,可绸布庄的信号照发、广告照变——这条线像长在报馆里的根须,离了老周,也照着自己长。可他清楚,根须再深,也得有个人把它从土里抠出来,送到码头上去。那个人,平时就是老周。
晚上回阁楼,他在练习簿上补了一笔:二十二日,老周告假,未上工;三点信号照旧,八秒。
他合上簿子,躺在黑暗里,心里有点说不出的不安。老周在这间报馆干了十几年,从没这样三天两头告假过。一个人忽然破了十几年的惯例,总不会是平白无故的。
十月二十三日,礼拜五,老周来了。
苏远一进门就觉出不对。老周坐在老位子上,眼皮底下吊着两团青灰,烟灰缸里已经攒了半缸烟头,茶倒是新沏的,冒着热气,他却半晌没端。
"周叔,早。"苏远招呼了一声。
"早。"老周应了,眼睛却没抬,盯着面前一摞稿子,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半天没翻一页。
上午,苏远借去倒水的空当,从老周桌边路过,扫了一眼那摞校样。页边有一行铅笔批的小字:"此处存疑,重排。"——排字房的字号版式,哪有什么"存疑重排"?他又多看了一眼,稿子上有一处数字"三千二百",被圈了又圈,改成"二千三百",又划掉,在原处打了个问号。三千二百和二千三百,差着一笔不小的数目,一个校了十几年稿的人,不该在这种地方犹疑。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把这事压在心底。
赵主编也看见了那批注。他从里间出来,皱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把老周叫了进去。两人在办公室里说了几句,隔着门听不真切,只听见赵主编的声音压得低。末了老周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到座位坐下,摸出一支烟点上。
午后,排版房安静下来。那台电报机刚收完一拨电稿,姓王的电报员去楼下喝水,屋里一时没人。
苏远正在校一份通稿,忽然觉出排版房那边起了点动静。
他抬起头。隔着半开的门,看见老周站在排版房墙边那部旧电话前——那电话平日少有人用,落着一层薄灰。老周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抵着听筒,像是怕漏了一个字。拨盘转动的声音很轻,苏远数不清他拨了几位,只觉出他拨得飞快,像那串号码早就刻在了指头上。电话那头是谁,他不知道;可老周这样郑重地拨出去,线那边的人,分量一定不轻。
苏远的感知不自觉地收拢成一道窄束,贴着排版房的方向探过去。电报机停了,屋里没了机器的噪音,老周的声音便从门缝里漏了出来——压得低,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棉布。
他抠出几个词。
"……东西,已经放好了。"
"……明晚……老地方。"
后面还有几句,老周压得更低,苏远听不真切,只觉出那句话说得很快,像在交代时辰和细节。末了,老周"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一瞬,才转身往外走。走出排版房的门,他的目光扫过开间,正好和苏远抬起的目光撞上。
老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开口:"小苏,不校你的稿子,看我做什么?"
苏远一笑,举起手里的稿纸:"周叔,这一行我看不太准,想让您给把把关。"
老周走近,低头看了一眼,指着一处:"这个字,铅排的时候糊了,改成'贷'。"他说完,没再多看苏远一眼,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苏远盯着稿纸,把"贷"字默默记下。可他心里翻腾的,不是这个字。
东西,放好了。
明晚,老地方。
下午三点,绸布庄二楼的信号又响了。这一回,比昨日长——苏远默数着,大约九秒多,差一点不到十秒。那串节奏也比往日密,像是这天的"账"里,添了几笔新的。
他翻开当日的广告底单。招租的门牌又换了一处,寻人启事的时间词也换了,连布庄那个固定槽位的错字,都换了个位置。
一报一电,两下里一对。
苏远把笔搁下,心往下沉了沉。老周说"东西已经放好了",绸布庄的信号与广告同日变动——这天的消息,比前几回都满。满的意思,苏远懂:要交的东西,比以往大。
而"老地方",他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十六铺三号码头。
老周的线,要动了。
晚上收工,苏远沿着白尔路往回走,脚步比往常慢了些。
天井门口,老顾正坐在竹椅上乘凉,收音机搁在腿边,咿咿呀呀地放着曲子。见他回来,招呼了一声:"苏先生,今天回来得晚。报馆忙?"
"有点。"苏远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我瞧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老顾在背后又喊了一句,"年轻人心事重,夜里早些歇。"
苏远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上了楼。
他点上煤油灯,抽出练习簿,翻到最新一页。
二十二日,老周告假。二十三日,老周上工,神色异常,校对出错被赵主编叫去;午后在排版房用电话,听清"东西已经放好了""明晚,老地方";三点信号九秒余,广告变动较往日为多。推断:报馆线将有一次码头交接,时间约在明晚。
他写到这里,笔尖悬住。
上回跟到码头,他还能安慰自己是"碰巧撞见"。可这一回,若是再去,就是明知故往——他不是路过,是专程。
他知道那是个深不见底的坑。老周背后那根手指,一根就能碾死他。这一趟去了,看见了什么,就再也装不回瞎子和聋子了。
可他脑子里,那两句话转了一整天,怎么都压不下去。
东西,放好了。
明晚,老地方。
他想起老周那张青灰的脸,想起他打电话时抵着听筒的手指,想起他走出赵主编办公室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一个在报馆做了十几年校对的老人,忽然变得这样坐立不安,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一定小不了。
他还想起那天夜里老顾说过的一句话:"人在外头,靠的还是知根知底的人。"老周对他,算得上知根知底——原主父亲的老友,介绍他进报馆,替他张罗过几回。这样一个长辈,忽然把自己搅进那样的漩涡里,他做不到彻底不闻不问。可他更清楚,好奇心在乱世里是要命的东西。他劝过自己一百遍,到头来,那两句话还是在脑子里转,怎么都压不下去。
长江。军舰。
那两个词,从码头那片雾气里钻出来,又浮到他眼前。他比这座城市里任何人都清楚,这类情报有多重——再过大半年,长江上那条锁链,会因一场泄密功亏一篑。而现在,这条线上的老周,正要把手里的东西,往码头送去。
苏远合上练习簿,吹灭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明天晚上,他还去。
就看一眼。远远地看,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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