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三点,绸布庄的信号照旧响了,八秒上下,节奏平。苏远照例在心里记下:槽位空,码头静。按他自己刚立下的规矩,这两天该是风平浪静的日子。他没想到,这份平静,当天晚上就被一桌饭打破了。
十月二十八日,下午,快收工的时候,赵主编从里间出来,走到苏远桌边。
苏远正低头校一份通稿,眼前罩下一片影子,抬起头,见是赵主编,忙站起来:"主编。"
"坐。"赵主编摆摆手,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小苏,晚上有事没有?"
"没什么事。"
"那正好。"赵主编说,"晚上我请你吃顿饭。福州路那家本帮馆子,顺顺当当吃个便饭。"
苏远怔了一下。赵主编素来是公事公办的做派,别说请人吃饭,连话都很少跟人多说两句。今天忽然来邀他,还说"顺顺当当吃个便饭",怎么听都透着点反常。
他没把这点意外露在脸上,笑着应了:"好,那多谢主编。"
赵主编点点头,转身回里间去了。
等他一走,陈立民立刻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赵主编请你去吃饭?"
"嗯。"
"嘿。"陈立民啧了一声,"赵主编来报馆这么多年,我可没见他请谁吃过饭。小苏,你走运了,还是……"
他后半句没说下去,眼神却有点古怪。
苏远心里也犯嘀咕,面上只是笑了笑:"可能就是看我新来的,关照关照。"
"关照?"陈立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六点半,福州路,本帮馆子。
赵主编要了个二楼靠窗的雅间,点了四样菜:白斩鸡、响油鳝糊、腌笃鲜,还有一条清蒸鲈鱼,又要了一壶烫好的黄酒。
苏远看着那一桌子菜,心里越发不踏实。他一个月十二块的薪水,这样的馆子,一顿也吃不起。赵主编请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校对,上这样一桌,总不会只是为了"关照关照"。
馆子里正是上客的时候,楼下大堂人声鼎沸,跑堂的端着热菜吆喝着上下楼梯。赵主编坐在对面,夹菜、抿酒,动作慢条斯理,眼睛却时不时地在他脸上掠一下。苏远低着头吃菜,心里暗暗把这位主编的一举一动都看进眼里——他做校对这一个月,本事没练出多少,倒先把"看人"练出来了。
"吃,别客气。"赵主编给他斟了杯酒,"来了快一个月了,还习惯?"
"习惯。"苏远端起杯,"活不累,同事也好相处。"
"好相处就好。"赵主编夹了一筷子鳝糊,"报馆这行当,说穿了就是个手艺活,字里讨生活。你把字校好了,日子不会亏待你。"
苏远应着,心里却提着。他知道,这顿饭的正题,还没上来。
果然,酒过两巡,赵主编的话头慢慢转了过来。
"小苏,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赵主编像是随口一问,"姑苏那边的。"
"没了。"苏远说,"父母走得早,家里也没别的兄弟姐妹。姑苏那边,没什么牵挂。"
"哦。"赵主编点点头,"那来魔都,是投奔什么人?"
"是我父亲一个旧友,介绍我来报馆的。"
"周子衡?"
"是。"苏远点头,"周叔是家父的旧识,一直照应我。"
赵主编"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又夹了一筷子菜。苏远吃不准他这是满意,还是另有盘算。
"晚上你一个人,都做什么?"赵主编又问,"年轻人,不出去看看电影、跳跳舞?"
"去不起。"苏远老老实实地说,"十二块钱一个月,还得攒房租饭钱。"
赵主编笑了,那笑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深意:"穷有穷的好处。安分的日子,才睡得着觉。"
"念过书?"赵主编又问,"中学?"
"县里中学毕业的。"
"那算半个读书人。"赵主编说,"我在《申报》干了八年,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报馆里,就缺你这种肯沉下心写字的人。"
苏远应着"主编过奖",心里却把这话记下了。赵主编是前《申报》的编辑,为跟上面的人吵了一架,才跳槽来大东报——这些他从陈立民那儿听过。今日赵主编自己提起来,倒像是要跟他拉近些距离。
又过了一会儿,赵主编放下筷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小苏,我这两日看你在工位上,总翻那些旧报纸,还有那堆废稿。你找什么呢?"
苏远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放下筷子,笑了笑:"没什么,主编。我是想着,旧报上常有好多有意思的事——早几年的案子、花边、还有那些过时的广告,现在的人早忘了。我想攒点材料,写个'旧闻杂谈'什么的栏目稿,也不知能不能入您的眼。"
"写稿?"赵主编重复了一遍,看不出信不信。
"是。"苏远顺着话头,"我年纪轻,笔头笨,正想跟您请教请教,旧闻这个路子,好不好走。"
赵主编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没接这个茬。他朝窗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半晌才开口:
"最近世道不太平,招租的、寻人的广告,倒是见多。"赵主编随口道,"也不知这年月,城里怎么这么多挪窝的人。"
苏远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城里人来人往,大概事多吧。"
"嗯。"赵主编应了一声,又看回他,"旧闻这东西,写写无妨。可有些旧东西,水太深,看看就好了,别太当真。"
苏远心里一紧,脸上却恭顺地点头:"是,我记下了。"
"还有。"赵主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小苏,你还年轻。这报馆里,安安分分写字,比什么都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这话,和老周那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几乎是同一个意思。
苏远低头应着,心里却把这两句话并在一处,翻来覆去地想了几个来回。
老周劝他别碰,是长辈提点。赵主编也这么说,又是为了什么?是一个主编对下属的忠告,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敢深想。
饭后,赵主编结了账,两人在馆子门口分别。赵主编拍拍他的肩:"稿子写好了,拿来我看看。"
"好。"苏远应道,"多谢主编。"
走在回仁安里的路上,夜风一吹,苏远才觉出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原以为,自己翻旧报、看底单,只是工位上的一点小动作,没人会在意。可老周注意到了,现在赵主编也注意到了。他这一个月里做的事,比自己以为的,要显眼得多。
他在弄堂口停下,长出了一口气。
"苏先生,回来啦?"老顾正蹲在门口听收音机,见他回来,笑呵呵地招呼,"听说赵主编请你吃饭了?这报馆里的头儿,可不兴平白请人吃饭的。"
苏远一怔:"老顾,你怎么知道?"
"下午有位先生来我这儿买烟,说是报馆的,顺嘴说的。"老顾往门口的石阶上拍了拍,示意他坐,"还说赵主编请客,头一遭见。"
"就是关照关照新来的。"苏远笑了笑。
"关照?"老顾咂了咂嘴,"我瞧着不像。你留个心眼。"
苏远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应着:"嗳,谢谢老顾提醒。"
他上了楼,点上煤油灯,把今晚的话一句一句地回想了一遍。
赵主编请他吃饭,问他的家底,问他翻旧报的事。这顿饭的每一句,都像一把软尺,不轻不重地,量着他。
他摸出练习簿,翻到最新一页,却没有落笔——有些话,不适合记下来。他看了那页纸很久,又合上了。
他想着赵主编今晚那句话——"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这话从老周嘴里说出来,是护着他;从赵主编嘴里说出来,他却分不清是护着,还是别有用意。赵主编到底知不知道,这份报纸的广告版面里,藏着一条会动的线?
他答不上来。可有一点他越来越清楚:在这座报馆里,盯着他的眼睛,已经不止一双了。老周在看他,赵主编在看他,或许还有他没看见的人,也在看他。
从明天起,他得换个法子看那份"纸面账"了。
不能再用眼睛盯着看了。
他有一双别人没有的"眼"——隔着墙,也能看见电波在走、信息在流。老周有老周的规矩,赵主编有赵主编的门道。而他,该用自己那套,藏在暗处看。
要再用眼睛看,他这条命,恐怕很快就要被人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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