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礼拜四。
苏远到报馆比往常早了一刻钟。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把头一天剩下的底单拢到眼前,排开来一张一张地看。他在工位上坐定,把两只手平放在桌沿上,轻轻闭上眼。
隔壁排版房里,莫尔斯电键"滴答滴答"地响着。姓王的电报员正低头抄收——早上的第一班新闻电稿,通讯社从城外发来,约莫要响一刻钟。电键的节奏密而均匀,是千篇一律新闻稿的口气:长句,少停顿,到句子末尾才喘一口气。
苏远听着,嘴角松了松。
他这一个月,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看"收起来,改用别的法子"听"。赵主编那晚的话提醒了他:眼睛盯着纸面太显眼。可他的耳朵不显眼——这双"耳朵"隔着墙,也听得见电波在走、电流在流。
这"耳朵"也有收放的法子。他前些天夜里琢磨出来的:把心神凝成一根细线,只往一处去听,别的就都模糊下去,像灯下读书,只顾得眼前那一行。如今他坐在工位上,把这根线往排版房那边一送,电键的每一滴、每一答,都清清楚楚。
电稿响足一刻钟,停了。姓王的电报员把抄好的纸卷一卷,夹进簿子,回身去倒水。苏远数着那一阵子电文的节拍,心里记下:早上这班,约莫七点五十开响,八点过五分收尾,日日如此,铁打的一样。
上午,主编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三回。赵主编接起、说话、挂下,接起、说话、挂下。隔着门,苏远只辨得出声音的轮廓:语气是和和气气的应酬腔,末了总是一声客客气气的道别调子。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他一概听不真切——这道载体他试过,能觉出那头有人在说话,可字句全糊成一团,像隔着一层棉被。
这楼的电话线,是楼里的喉舌。他坐在工位上,电话一通,那股电就从主编办公室的墙里涌出去,汇进福州路那排电线杆上的一束电缆,往东去,朝电话局的方向。听不真切说了些什么,只觉出那头的人一茬茬地换,有急有缓,有生有熟——印刷厂催版样的、同业间通消息的、打探行情的,这楼里的电话,跟这座城的好些地方都通着气。排版房墙边那部旧电话,通着的那股电稀稀落落——那部落着灰的机子,一整个上午,没人碰它。
他坐在那儿,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错觉:这楼里的电线、这楼外的杆子,都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电文、话音、墨字,在河里流过来,又流过去。而他,正站在河边上,看水。
中午管一顿饭。陈立民端着阳春面的托盘凑过来,压低嗓子问:"小苏,昨儿赵主编请的什么馆子?"
"本帮菜。"苏远应道,"你消息倒灵。"
"灵什么呀。"陈立民吸溜一口面,"全楼都在说,赵主编头一回请人吃饭,还问你翻废稿的事。"他压低声音,"你可得留个神,他那人,眼睛毒着呢。"
苏远"嗯"了一声,低头吃面,心里却把这话和昨晚老顾那句"留个心眼"并在一处。报馆里盯着他的眼睛,果然不止一双。
下午三点,对面绸布庄二楼那一声照旧来了。苏远坐在工位上"听"过去——三十几米的距离,那信号比刚来那几天清晰了不少,电键的点划清清楚楚。八秒上下,节奏平。槽位空,码头静。他照例在心里记下。
这一天,他几乎没离开过工位。可他心里那幅图,却一点一点长了出来——
这座二层小楼,白天吞进三样东西:排版房的电报——早晚各一班,通讯社的新闻电稿;报馆的两部电话——主编办公室那部响得勤,墙边那部旧电话落着灰;还有邮差送来的信,广告部递上来的底单。晌午过后,它再吐出几样去:报童从楼下门房领了捆好的报纸,四下散开,往金陵路去一拨,往十六铺那边去一拨;主编办公室的电话再响几回;明天见报的版面稿子,也跟着出了门。
晌午歇过一口气,他倚着窗栏往下看。门房口围了一圈报童,高矮不一,挤着、嚷着,从管发行的伙计手里接过一沓沓报纸,反手塞进布口袋里,转身就跑。一个瘦小的后生跑得快,先拐进福州路东头,一眨眼就没了影;后面几个慢些的,往金陵路方向去了。苏远看着那些小小的背影散进人流里,忽然明白过来——他手里这一份报纸,印着多少人的声音,也正把多少消息,分送到这座城的每一只手里去。
苏远坐在版面桌边,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他先前只当自己蹲在一条暗河边上,看老周收信,看老顾发报。直到今天他才看清:这座楼根本不是什么暗河的边沿,它就在河心。绸布庄填槽位,报馆把那些字排上版面,印成每天几千份的报纸,报童带向全城——密文印在纸面上,人人都看得见;老周在楼里取了字,收工进绸布庄对账,三点信号回执——这条线从头到尾,都从这座楼里过。
而他,就坐在这座楼里。
老周当初挑这座报馆,绸布庄挑在对面开张,只怕都不是随手拣的。这里太方便了:有电报,有电话,有邮差,有排版,有一张每天印出去几千份的报纸。什么消息进了这座楼,都能找到出门的路;什么消息想出城,也都能借它的脚。
傍晚,排版房的电报又响了一回,是晚班的新闻电稿。苏远留了意:这两天傍晚这班电稿,比往常多收了几分钟。是通讯社这两天稿子多,还是别的什么?他拿不准,把这件小事也悄悄记在心里。
收工时,老周照常踱出门,往对面绸布庄去了。苏远没跟出去——他如今不用跟了。人坐在楼里,楼里楼外的动静,自己会送到他跟前来。倒是老周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窗,正好与苏远的目光碰上。苏远低了低头,装作收拾桌面的样子。再抬眼,老周的身影已经闪进了绸布庄的侧门。
夜里,他在阁楼上就着煤油灯,摸出那本蓝皮练习簿,画了一幅图。
图的正中是这座报馆,一个方块。方块上方写着"进":电报、电话、信、底单。方块下方写着"出":报纸、电话、版面、信封。绸布庄画在左边,十六铺码头画在右边,一条箭头把它们串起来:槽位——版面——取字——对账——回执——信封。
画到箭头交会的地方,他顿了顿笔,然后在正中央那个方块里,添了一个字。
我。
他放下笔,把那张图又看了一遍。画是画下了,可他心里清楚,这图只画出了河道的骨架——河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水有多深、流得有多急、底下还压着什么,他一样都还不知道。密文那串"索引串"还躺在练习簿里标着"待破",老周电话那头的人、老顾楼上锁着的屋子,都还沉在这条河的黑影里。
他划掉又在旁边添了一笔,把自己也圈进那方块的影子里:坐在河心的人,最要紧的,是先学会不呛水。
楼下弄堂里,老顾那部收音机还在放着夜戏,咿咿呀呀的。苏远搁下笔,听了一会儿。那声音白天听着是热闹,夜里听着,却像一层薄薄的帘子,帘子后头,另有一根电波,在这座城的哪一处角落里,悄悄地说着话。
他想起报馆午后那道顺着电缆远去的电流。老周的线走报馆,老顾的线走弄堂,两条暗河,同一座城里,各走各的道。而他,正坐在其中一条的河心。
合上练习簿,他又想起赵主编那晚的话:"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赵主编说得对。可他知道得已经太多,收不回来了。
他吹了灯,躺下。黑暗里,福州路那边的电波、电话线里的电流、明天一早排版房要响的电键,好像都还贴在他耳朵边上,轻轻地颤着。这座城的信息,正从四面八方流进那座楼,再流出去——而他,就坐在那个口子上。
从明天起,他要学着用这双"别的眼",把这条河,一条一条地,看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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