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第三年,青石城里生意最好的不是粮铺,而是香铺。城东丹香坊每天还没开门,外面便排起长队。一炷手指粗细的续命香卖三十文,比半斤糙米还贵,可城里人宁愿少吃几顿,也要想办法买上一炷。
丹香坊宣称,此香能驱除旱疫,还能替老人延寿。有钱人将香供在神龛前,没钱的人便挤在铺子外面,拼命吸别人香炉里飘出来的烟,仿佛多吸两口,便能从阎王手里讨回几日性命。
沈砚一次也没买过。倒不是不信,只是三十文足够他和妹妹吃上好几日,他实在舍不得把钱点燃,再眼睁睁看着它变成一缕烟。
后院忽然传来沈小禾虚弱的声音,问药是不是又糊了。沈砚鼻子动了动,果然闻到一股苦中带焦的味道,赶紧放下药秤,掀开布帘走进后院。
灶台上的陶罐已经被熏得发黑,里面只剩浅浅一层药汁,几片药渣牢牢粘在罐底,还在冒着细小气泡。沈小禾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坐在矮凳上盯着药罐,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眼睛里却带着几分笑意。
她问这次是不是还能喝。沈砚用湿布垫住罐耳,把药汁倒进缺了一角的粗瓷碗里,仔细看过以后,告诉她只要没有完全烧成炭,便还能入口。
沈小禾望着那碗黑得发亮的药汤,提醒他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沈砚让她趁热喝,她嫌烫;让她放凉,她又说凉了更苦。兄妹二人为这碗药磨蹭半天,最后沈小禾忍不住埋怨,自己好歹是个病人,他就不能哄两句。
沈砚认真想了一会儿,提醒她这一副药花了十二文。沈小禾听完,立刻捧起药碗,一口气喝掉大半,连眉头都没敢多皱一下。
沈砚正准备把剩下的半块麦饼递给她,前堂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周掌柜那把沙哑的嗓音也随之传来,问沈砚是不是已经死在后院,若还活着便赶紧滚出来。
沈砚把麦饼塞到妹妹手里,转身回到前堂。周掌柜已经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旧布,正一遍遍擦拭算盘。算盘珠被他擦得油光发亮,旁边那只装钱的木匣却空空荡荡,连老鼠见了恐怕都要摇头。
见沈砚出来,周掌柜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让他送去城西林家。沈砚没有马上伸手,先问东西交给谁,又问是否需要等回话。
周掌柜抬起眼皮瞪了他一下,没好气地说他只是去送东西,又不是去林家走亲戚,不该问的事情少问。沈砚这才接过油纸包,隔着纸轻轻捏了一下。
里面既没有药粉,也没有草叶摩擦的声音,倒像裹着一小截干硬的树根。周掌柜看见他的动作,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叮嘱他不得打开,也不能让旁人看见。到了林家后门,先敲三下,稍等片刻,再敲两下,自然有人出来接应。
沈砚把油纸包收入怀中,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一件事,回头提醒周掌柜,林家上个月的药钱还没有结清。周掌柜拨动算盘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让他只管送东西,千万不要提钱。
沈砚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看来那笔钱是要不回来了。周掌柜脸色一黑,抓起抹布便朝他砸了过去。
青石城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雨,街上的泥土被烈日晒成灰白色,风一吹,尘土便顺着袖口和衣领往里钻。城南的水井旁围着十几个人,两名差役守在井口,每户每天只能打一桶水。
有人为了半瓢水争得脸红脖子粗,也有人抱着空木桶坐在墙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相比之下,丹香坊门前反而格外热闹,铺子外新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续命香三十文一炷,买五炷还赠送香灰一包。
沈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连烧剩下的香灰都可以拿来送人,看来城里的死人确实越来越多了。
林宅位于青石城西,占了小半条巷子。沈砚来到后门时,发现墙边堆着几只沾满桐油的木桶,旁边还放着一个驱蚊用的小香炉。香炉里的草绳已经烧了一半,暗红色的火星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距离一团破旧麻絮不过几步。
沈砚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观察了一遍附近的巷口和院墙。周掌柜今天的神情明显有些反常,他虽然不知道林家里面藏着什么,却习惯在进入陌生地方以前,先替自己准备一条退路。
他借着俯身整理鞋面的动作,把那团麻絮拨到桐油桶附近,又用一根细树枝将半截燃着的草绳挑了过去。麻絮有些潮湿,不会立刻烧起来,最多先冒出一阵浓烟。至于最后能不能派上用场,只能看运气。
处理完这些,沈砚才抬手敲门。三下之后稍作停顿,接着又敲了两下。院门很快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名青衣小厮站在门后,上下打量他几眼,确认是济生堂的人后,却没有接过油纸包,而是让他亲自送进后院。
这与周掌柜交代的并不一样。沈砚的手停在怀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此时若突然离开,反而更容易引起怀疑。他略作迟疑,最终还是跟着小厮穿过长廊,来到林家的后院。
林家的后院比寻常人家的正院还要宽敞,只是大旱之下,院里的花草早已枯死,花圃中的泥土也裂开了一道道缝隙。唯独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依然枝叶繁茂,树根附近的泥土甚至带着几分湿润,与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
槐树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身穿白衣,手持折扇,正是林家二公子林怀安。天气如此炎热,他扇动折扇的速度却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动作稍微急促一些,便会失了林家公子的体面。
另一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身体瘦得有些吓人。露在袖外的手背上布满青黑色筋络,十根指甲又尖又长,皮肤也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灰白色。沈砚只看了那老者一眼,便垂下目光,不再与他对视。
林怀安让他把东西交出来。沈砚取出油纸包,双手递了过去。黑袍老者伸手接住,却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先抬起眼皮,淡淡看了沈砚一眼。
只是这一眼,便让沈砚后颈泛起一阵寒意,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虫子顺着衣领钻进了后背。油纸被缓缓打开,里面果然不是什么药材,而是一截暗红色的根须。
根须只有半根手指长,表面布满细密纹路,明明已经干瘪,内部却仍在轻轻跳动,像是藏着一颗极小的心脏。黑袍老者将根须放到鼻下闻了闻,告诉林怀安,这东西年份虽然不足,却的确是一截寄灵根。
林怀安最关心的是能否使用。黑袍老者沉吟片刻,只给出了三成把握。只要将寄灵根移入体内,林怀安便有可能感应到天地灵气。
林怀安显然对三成并不满意。黑袍老者却毫不客气地提醒他,以他的资质,原本连半成机会都没有。林怀安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脸色虽然难看,终究没有反驳。
沈砚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心里却牢牢记住了二人交谈的内容。灵气和灵根这两个词,他曾在一本残破游记中见过。书中说,山外有能够御剑飞行、隔空取物的修仙者。
周掌柜看完那本书后,却说那是穷秀才喝醉以后编出来骗钱的故事。现在看来,那名穷秀才或许没有完全胡说。
沈砚正暗自思量,林怀安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刚才的交谈虽然没有刻意避着他,但一个普通药铺学徒听见了修仙者的秘密,终究还是一个麻烦。
黑袍老者将寄灵根收进掌心,只淡淡说了一句:“既然听见了,便不要让他离开。”青衣小厮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悄悄退向院门,挡住沈砚唯一看得见的退路。
沈砚没有转身逃跑。此处距离院门至少有三十步,面前的黑袍老者既然是真正的修仙者,他若轻举妄动,恐怕连三步都走不出去。
短暂权衡之后,他缓缓跪下,声称自己只是一个不识字的药铺学徒,根本听不懂他们刚才说了什么。林怀安闻言笑了笑,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提醒他死人同样听不懂,而且永远不会出去乱说。
黑袍老者抬起右手,一缕淡绿色的雾气从袖口中缓缓飘出。沈砚的手掌按在地上,指尖距离花盆里干燥松散的泥土不到半尺。他没有抬头,只是一边留意院门方向,一边默默计算自己和枯井之间的距离。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后门方向冒出滚滚浓烟,几息之后,火光也跟着窜了起来。那团麻絮原本只该冒烟,不知为何却引燃了桶边渗出的桐油,火苗顺着油迹爬上木桶,转眼便烧成一片。
守在院门旁的小厮吓得连连后退,林怀安也猛然转身,第一反应便是粮仓起火。沈砚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一把抓起花盆里的干土,迎面扬向黑袍老者,同时起身撞开林怀安,伸手夺走了那截暗红色的寄灵根。
黑袍老者只稍稍偏了一下头,泥土并未真正进入他的眼睛。不过这短短一瞬,对沈砚而言已经足够。他没有往院门方向跑,而是径直扑向院子中央那口废井。
三年前,沈砚曾跟随周掌柜来林家替人看病。当时一名老仆无意中提过,这口井早已干枯,井底与城中的旧排水道相连。
身后传来林怀安气急败坏的喊声。沈砚翻过井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身体重重砸在一堆腐烂的草席上,左肩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顾不上查看伤势,迅速扒开草席,摸到井壁下方的缺口,侧过身体钻进狭窄的排水道。黑袍老者冰冷的声音很快从井口传了下来,断定沈砚根本逃不掉。
沈砚没有回话,只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排水道里一片漆黑,腐臭味浓得令人作呕,身后还不断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黑袍老者已经跳进井中,双方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
就在这时,沈砚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那截原本干枯的暗红根须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一根细如发丝的红线从中钻出,刺进他的手掌,随后沿着手腕缓慢向上游动。
沈砚伸手去拔,那东西却像一条滑腻的小蛇,刚刚被手指抓住,便重新钻进血肉深处。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别拔了。”
沈砚的动作骤然僵住。排水道中除了自己的呼吸声,明明没有第二个人。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在仔细观察他,片刻后才带着几分庆幸说道:“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换了个看起来没那么蠢的。”
前方恰好出现两条岔道,一条向左,一条向右。沈砚尚未来得及作出判断,脑海中的声音便再次提醒他走左边,因为右边是一条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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