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两条岔道几乎没有区别，都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沈砚只迟疑了一瞬，便依照脑海中的提醒钻进左侧通道。身后的碎石声越来越近，黑袍老者已经下井，此刻不是追问对方身份的时候。
左侧通道比先前更加狭窄，沈砚起初还能弯腰前行，走出十余步后便只能伏在地上爬动。他的左肩刚才摔得不轻，每向前挪动一下，骨头缝里便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脑海中的苍老声音提醒他加快速度。追来的黑袍老者虽然只是引气后期，但要杀一个尚未感应灵气的凡人，并不比踩死一只虫子困难多少。
沈砚听见引气二字，顺势问起这是何种境界。那声音只给了一个简单解释：若双方正面相遇，对方一掌便能取走他的性命，多半不需要再出第二掌。
得到答案以后，沈砚爬得更快了。那声音似乎有些意外，问他为何没有表现出害怕。沈砚忍着肩上的疼痛，表示害怕并不能让追兵走得慢些，既然没有用处，便不必浪费力气。
脑海中的声音安静片刻，随后低声评价了一句，认为沈砚至少比上一任宿主聪明。沈砚听得清楚，却没有追问上一任宿主的下场。那人既然已经成了上一任，想来结局不会太好。
身后忽然亮起一团惨绿色的火光。沈砚回头望去，只见一团拳头大小的绿火贴着洞壁迅速逼近，火光照亮了黑袍老者那张干瘦的脸，也照出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黑袍老者隔着通道放话，声称寄灵根已经沾了沈砚的血。若没有正确的移植之法，那东西很快便会钻入心脉，把宿主的血肉一点点变成树根。
沈砚的动作稍稍慢了一些。脑海中的声音立即拆穿对方，说寄灵根确实会吞噬寿命，却没有那么快把人变成树木，黑袍老者不过是在故意吓他。
沈砚抓住了其中最重要的几个字，询问自己会被吸走多少寿命。那声音却说不出准确数目，只表示要看寄灵根苏醒的程度，也要看沈砚本来能活多久。
若原本可以活到四十岁，最好抓紧时间修炼；若原本只能活到十八岁，那今日剩下的每一刻都很珍贵。这个回答没有让沈砚安心，反而令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前方出现一块塌落的石板，将通道堵住大半，底部只剩下一条勉强能够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沈砚伏低身体，先把右臂伸过去，随后一点点挤进石缝。
他的腰刚越过石板，脚踝便被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抓住。沈砚的身体向后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石面上。黑袍老者的半张脸出现在缝隙另一侧，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钩一般扣住他的脚腕。
沈砚没有胡乱挣扎，而是伸手摸向石板下方。他刚才通过缝隙时便发现，这块石板只是斜靠在两侧泥壁上，其中一角由几块碎砖勉强支撑，并没有真正卡死。
他先用右肩顶住石板，装出想要凭蛮力将其抬起的样子。黑袍老者见状，语气中多出几分嘲弄，似乎在笑一个凡人不自量力。
就在对方放松戒备时，沈砚忽然收回肩膀，用没有被抓住的那只脚狠狠蹬向石板旁边凸起的碎砖。砖块被踢落，原本支撑石板的一角骤然塌陷，数百斤重的石板顿时向下滑去。
黑袍老者脸色一变，只得松开沈砚的脚腕，双手托住压下来的石板。石板落下时带起大片灰尘，却被他硬生生撑在半空，手臂上的青黑色筋络也随之鼓起。
沈砚不等脑海中的声音提醒，已经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身后很快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便是石板被掀翻的巨响。虽然没能将黑袍老者压住，却再次为他争取了片刻时间。
前面的通道渐渐宽敞，地面上出现了一条浅浅的黑水。水中漂着枯叶、破布和几只泡得发胀的死老鼠，腐臭味浓得令人作呕。沈砚顾不得挑剔，只沿着水流继续向前。
青石城的旧排水道最终会通向城南枯河，只要水势没有被堵住，顺流而行大概便能找到出口。沈砚刚走出十余步，脑海中的声音却突然让他停下。
前方那片看似普通的淤泥里藏着吸灵虫的虫卵。一旦双脚踩进去，寄灵根的气息便会沾在泥中，即使逃到城外，也能被修仙者循着气息找到。
沈砚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黑水。水中果然漂浮着许多细小白点，贴上皮肤以后便开始缓慢蠕动。他立即把手洗净，询问该如何避开这些虫卵。
脑海中的声音先让他运转灵气护住双腿，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沈砚根本没有修炼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对方提出另一个办法，让他把鞋扔进右侧支道，再从墙壁上爬过去。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布鞋。这双鞋是去年买的，鞋底虽然补过两次，至少还能再穿半年。他没有马上脱下，只问是否真的没有其他办法。
那声音有些不耐烦，反问他究竟是性命重要，还是一双破鞋重要。沈砚承认性命更重要，却也提醒对方，鞋同样是花钱买来的。
苍老声音沉默片刻，承诺等脱离危险后赔他十双新鞋。沈砚随即问起对方有没有钱，那声音的语气顿时变得高深莫测，声称自己当年富有四海，所藏灵石足够堆成山岳。
沈砚继续追问那些财物现在何处。对方过了许久才不情愿地承认，自己如今只剩下一缕残魂，住在沈砚的手掌里，莫说灵石，连一只储物袋也拿不出来。
这番承诺的可信度立刻降到了最低。沈砚还是脱下布鞋，分别扔进右侧支道，随后抓住洞壁间凸起的石块，赤脚踩着缝隙，一点点从淤泥上方爬过。
淤泥中的白色虫卵很快躁动起来，纷纷朝两只鞋落下的位置游去。沈砚刚爬到一半，身后的绿色火光便再次出现，黑袍老者已经追到了岔口。
那老者看见泥中的脚印，没有立刻追进右侧支道，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纸。符纸在他指间自行燃烧，转眼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绿色飞蛾，贴着地面向右飞去。
脑海中的声音低声骂了一句，认为黑袍老者比长相稍微聪明一些。沈砚没有回应，身体紧贴着洞壁，连呼吸也压到了最低。
一滴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下巴向淤泥滴去。就在水滴即将落下时，一缕细小的红丝突然从他的掌心钻出，将那滴汗水缠住，又缓缓拉回皮肤表面。
沈砚眼神微动，却仍旧没有发出声音。黑袍老者在岔口停留数息，最终还是跟着绿色飞蛾进入右侧通道。直到火光彻底消失，沈砚才从墙上落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询问刚才那根红丝是否由残魂控制。对方语气中重新多了几分傲然，表示这种微末手段根本不值一提。
沈砚却指出，对方一路上除了说话，几乎没帮过其他忙，因此自己一直以为这缕残魂只剩下动嘴的本事。那声音顿时没了回应，似乎第一次遇见如此不懂得尊敬前辈的人。
趁着四周暂时安全，沈砚终于问起对方的身份。那残魂声称自己的来历一旦说出，足以把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活活吓死。
沈砚建议他先挑一个不会吓死人的身份来说。对方沉默许久，只让沈砚称呼自己为木玄。至于真正的姓名，因为沉睡时间太久，已经记不清楚。
沈砚觉得木玄二字叫起来有些麻烦，便自行将称呼改成木老。木老显然对此不太满意，正准备讲述自己当年如何纵横天地，沈砚却先一步问起出口的位置。
那段尚未开始的辉煌往事被迫咽了回去。木老闷声指点他顺着水流继续前行，到第三处岔道后向上攀爬，那里连接着一座早已废弃的染坊。
沈砚赤着脚继续赶路。失去鞋底保护后，碎石很快划破了他的脚掌，每走一步都留下淡淡血迹。好在木老所说的第三处岔道并不远，上方果然垂着几根干枯树根。
他抓住树根向上攀爬，用肩膀顶开一块松动的石砖，外面的阳光顿时照进洞中。出口位于城南一座废弃染坊的后墙下，院中长满齐腰高的杂草，几只乌鸦被突然出现的沈砚惊起，扑棱着翅膀飞上屋顶。
沈砚爬出洞口以后，没有马上返回济生堂。他先将石砖重新堵好，又在附近找来一根木棍，撑着受伤的左肩缓缓站起。林家的人若发现他逃走，首先会搜查的地方必然是济生堂。
木老提醒他，妹妹仍留在药铺。沈砚当然没有忘记，正因如此，他才不能毫无准备地直接回去。若林家的人守在附近，他不仅救不了沈小禾，还会主动把自己送回黑袍老者手中。
染坊里还留着几件发霉的旧麻衣。沈砚挑了一件勉强能够穿上的，又用锅底灰涂黑脸颊，把头发散开遮住半边脸，最后在腿上绑了一截木片，让自己走起路来显得更加跛斜。
木老看着他忙完这一切，终于忍不住询问他的年龄。得知沈砚只有十六岁后，语气中明显多出几分意外，不明白一个少年为何能谨慎到近乎多疑的程度。
沈砚拄着木棍走出染坊，只说活到十六岁并不容易，自然舍不得随随便便死去。木老听完没有再取笑他，反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没有从城南直接返回济生堂，而是绕了大半座青石城，最后藏在药铺对面的破茶摊后观察。济生堂的大门已经关闭，门外站着两名林家护院，周掌柜则坐在门槛上，脸色比平日更加难看。
他在暗处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看见沈小禾。直到两名护院离开，沈砚才沿着后巷悄悄靠近药铺。后门虚掩着，灶台上的药碗仍旧放在原处，碗底还剩着一口已经凉透的药汁。
妹妹不在。
沈砚走进前堂，周掌柜听见脚步声，顺手抄起算盘便砸了过来。等看清来人是沈砚，他才硬生生收住手，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怒意，责问这个惹下大祸的小子为何还敢回来。
沈砚没有解释林宅里发生的事情，只问沈小禾去了哪里。周掌柜脸上的怒气逐渐消失，目光也随之避开，许久之后才说，丹香坊的人在一个时辰前带走了她。
对方声称沈小禾患的是旱疫，需要带回去隔离。周掌柜虽然出面阻拦，却架不住他们带着官府文书和四名差役。若再继续争执，不但保不住沈小禾，连济生堂里的其他人也可能被一并带走。
沈砚没有发火，也没有责问，只拿起桌上那只缺口药碗，将里面最后一口药汁缓缓倒掉。他的动作越是平静，周掌柜心中越是不安。
周掌柜提醒他，丹香坊绝不是普通的香铺。近来城中失踪的灾民，大多与那里有关。沈砚表示自己明白，却仍旧要去，因为被带走的人是他的妹妹。
周掌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劝说。他从柜台最下面摸出一把生锈的短刀，推到沈砚面前。这是他年轻时留下的东西，虽然刀刃已经钝了，总比空着手强。
沈砚拔出一寸看了看，刀身上的锈斑连成一片，能不能割断麻绳都很难说。木老在他脑海中感叹，凡人的兵器果然别具一格。
沈砚将短刀插回鞘中，认为免费的东西不能要求太多。周掌柜见他嘴唇轻动，疑惑地问他在同谁说话，沈砚只摇了摇头，将短刀收入怀里。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城东方向却升起一缕灰白色的烟。那是丹香坊每晚开炉时才会出现的烟，城中百姓都说，闻到这种香气以后便能睡得格外安稳。
木老却突然收起了先前的玩笑，告诉沈砚，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香烟，而是活人的精气。沈小禾若真的被送进丹香坊，今夜子时之前必须把人找到。
沈砚望着远处缓缓升起的灰烟，握住短刀的手逐渐收紧。他问若是过了子时，会发生什么。木老沉默片刻，才给出了答案。
“那时，你便不用再找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