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鹤斋后院藏着一间地下纸库。青尘被带进去以后,独眼铺主立即关门,又把几十只纸人摆在入口处。每只纸人额头都贴着灰符,可以扰乱追踪术。
青尘喝下一碗药汤,精神逐渐稳定。他被关在地牢三年,身体早已亏空,清醒时间不会太长,因此没有浪费时间寒暄。
他承认自己是青槐观最后一任守井人,却并非邪观弟子。青槐观三十年前已经被毁,后来城主祖父重新挖开遗址,逼迫幸存道人维护地下阵法。
母根原本是一株用于净化水脉的青槐灵树。邪修把尸气和活人精血灌入树心,才令它变成吞噬生机的尸根。
每次母根苏醒,都需要一个钥种开启根心,再用活引承受尸气。钥种不会立刻死亡,却会被母根夺走身体,成为下一任根心容器。
沈砚便是这一代钥种。十六年前山火不是意外,而是青尘与沈川夫妇抢走钥种时造成的。那时沈砚只是一个刚从树心中孕育出的婴儿,没有真正父母。
沈川夫妇将他带走,以高阶灵木树皮遮掩气息,又把他当作亲生孩子抚养。母根找不到钥种,只能提前种下多枚尸根印,试图培育替代品。
沈小禾便是最成功的替代活引。她不会成为根心,却能在祭祀时替沈砚承受大部分尸气。一旦祭祀完成,她的身体会迅速枯萎,所有生机都流入母根。
沈砚听完没有追问自己算不算人。无论他从何处出生,记得的第一件事都是沈川教他辨认药材,第二件事则是苏青禾抱着沈小禾在门外晒太阳。
这些记忆已经足够决定他是谁。
木老询问镇根钉的真正作用。青尘看不见木老,却能感觉到沈砚体内存在残魂。他表示黑钉可以将母根重新钉回血脉节点,但必须先进入根心。
进入根心有两条路。一条经过城主府青槐井,守卫最多;另一条位于城西旧粮仓地下,却需要穿过已经被尸根占据的水渠。
旱祭提前以后,地面所有守卫都会集中到城主府。旧粮仓路线反而更加安全,只是水渠中的尸根会主动攻击钥种。
青尘愿意带路,条件是沈砚必须答应一件事。镇压母根以后,不能把它彻底毁掉,因为青石城最后的水脉也与根系相连。
若母根死亡,城中所有井水会在数日内彻底枯竭。正确办法是打入镇根钉,再斩断被尸气污染的主根,让灵树重新恢复净水能力。
这件事远超沈砚目前修为。青尘却认为钥种可以直接借用根心力量,只要心志不被尸气侵蚀,短时间内便能拥有接近筑基修士的力量。
代价同样明显。借得越多,越容易被母根反过来吞噬。青尘曾见过上一代钥种,只坚持了十息,身体便长满树皮,最终成为青槐井旁的一尊木像。
罗不归听到这里,认为十息太短,至少应先谈清楚能否分段使用。青尘看了他一眼,似乎第一次见有人把借用邪根力量当作租赁生意计算。
独眼铺主拿出半枚旧铜钱。铜钱背面刻着水道图的一部分,与罗不归记忆中的木箱图案完全吻合。
雇佣罗不归送木箱的人并非丹香坊,而是林家大公子林怀远。此人表面长年在外经商,实际一直暗中调查家族与母根的联系。
林怀远把根须送入丹香坊,是为了让母根提前出现反应,逼迫地下守卫暴露位置。他很可能仍在城中,只是不确定究竟站在哪一边。
铺主还带来另一条消息。林怀安昨夜被寄灵根反噬,身体开始长出木斑。黑袍供奉童道人为了保住他,决定提前旱祭,将沈小禾与林怀安一同送入根心。
沈小禾虽然已被救走,童道人仍可使用其他活引维持祭祀。城中被关押的病童至少还有十七人,今晚全部会从地牢转入地下。
沈砚决定立即回瓦窑接人。青尘却提醒,尸根印已经再次锁定沈小禾,继续躲藏毫无意义。与其留她在城外被追踪,不如带在身边,以镇根钉和钥种气息共同压制。
这个决定风险极大,却没有更稳妥选择。周掌柜懂得照顾伤者,也必须同行。罗不归原本想留在归鹤斋,独眼铺主却提醒他,丹香坊已经知道他参与劫牢。
城中再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临走前,铺主送给沈砚一叠灰符。这些符无法伤人,只能在尸根附近燃烧,显示根须密集程度。对一个刚踏入引气境的修士而言,已经比没有任何法器强得多。
青尘看见沈砚腰间铜铃碎片,又教他将铃舌与灰符绑在一起。遇到受控尸奴时,只需注入灵气摇动一次,便可暂时打乱命令。
沈砚尝试以后,铃舌只发出极轻声音,体内灵气却被抽走大半。木老认为以他的修为最多使用三次,第四次可能先昏过去。
罗不归建议把三次机会记在木片上,免得逃命时数错。沈砚认真照做,又在原本记录寿命损耗的木片背面刻下三个圆点。
众人离开归鹤斋时,城中已经升起大量白烟。百姓被差役赶往主街,每户都要领取一炷祭香,提前为旱祭做准备。
青石城表面比任何时候都热闹,地下却传来只有沈砚能够听见的沉闷震动。
那声音像一颗巨大心脏,正在泥土深处缓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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