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我叶临天乃是叶家真龙，天命所归！你杀不了——”
砰！
枪声干脆利落，撕碎了废弃仓库的死寂。
子弹贯入眉心，绽开一簇刺目的猩红。叶临天口中那个“我”字尚在喉间翻滚，便永远噎在了破碎的声带里，再没能吼完。
沈辞垂落枪口，脸上寻不见半分杀戮的快意，只有胃底翻涌的厌恶——被百世轮回磨出的意志死死镇压着。
九十九次轮回，九十九个名字，九十九张不同的脸，吼着各异的狂言。
可临死前眼底那份被戳破膨胀幻想后的惊愕与不甘，却像一个蹩脚演员换了九十九套戏服，底子永远是同一副。
叮！
【检测宿主成功斩杀天命主角，本次轮回试炼结束。难度评级：S级。任务完成。当前轮回进度：99/100。最终轮回任务将于十分钟后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风险提示：完成最终轮回任务，宿主即可返回原世界。任务失败，宿主肉身湮灭。祝宿主好运。倒计时：09:59。】
沈辞脸色无波无澜。他扔掉手里的枪，跨过叶临天尚带余温的尸体时，连一丝余光都懒得分给脚下。推开锈蚀的铁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鸣吟，像极了索命梵音。
午后阳光惨白，刺得眼眶发涩。沈辞抬手，瞥见袖口那一抹猩红，皱了皱眉。他脱下外套，反卷后扔进路边的垃圾箱，然后走进一家便利店。
他拿了一瓶矿泉水。冰的。付了钱，用手机付的款。拧开瓶盖，冰水入喉，却冲不散灵魂深处那层浸透的麻木。
【05:40】
沈辞走出便利店两步，停了下来。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把喝剩的水倒进手里。指缝间渗出的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掌心伸向蜷在台阶缝里的一只流浪猫。
猫没跑。
它抬起脑袋，鼻尖动了动，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后低下头舔那摊水。
沈辞没有摸它，也没有等它舔完。他收回手，站起来，喝了瓶里剩下的那口水，然后转身走了。
【00:00】
叮！
【最终轮回任务载入完毕。意识投放启动……】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沈辞唇角极淡地牵了下。
百世轮回之路，终将落幕。
系统，这一次，你又会编织一个怎样的世界，赐予什么样的身份，好让这场轮回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带着这个问题，他缓缓阖眼，静待意识剥离。
幽暗的轮回通道中，破碎的画面如流星飞逝——尸山血海堆积的王座，在绝望哀嚎中崩毁的世界泡影。
而通道尽头，几道早已模糊成苍白剪影的轮廓，仍在意识最底层顽固闪烁。那是他堕入无尽轮回之前，拼尽一切也想要挽回的——
根源。
他对着那些模糊的轮廓，无声呐喊。
等我回来。
【警告：意识即将锚定“溯源之地”。时空坐标：江州市。身份载入：沈氏集团嫡长子，沈辞。记忆融合中……】
【滴——检测到异常……信息流……校准中……请稍候……】
……
再睁眼时，沈辞躺在一间卧室里。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呕吐物混合的浊气。窗帘拉得太紧，一丝光都没有透进来，像一间被遗忘的储物间。
宿醉的头疼从颅底向上拱，沈辞皱着眉坐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视线扫过房间：定制西服被随意扔在角落，满地空易拉罐，床头柜前散落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张银行对账单，被一只磕破角的手机压着。
他弯腰捡起——十个亿的转账记录。
收款人：唐慕妍。
这三个字入目的瞬间，沈辞感觉胸口某处钝痛了一下。
不是他的痛。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感沿着血管蔓延。
但也仅此而已。
沈辞面无表情地掐灭了这丝反应。对他而言，这个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一个与主线任务无关的背景噪音。
他把对账单扔回原处，走到镜前。
镜中人眼圈乌黑，发丝黏在额角，眼窝深陷，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酒渍，像一张被反复使用、从不曾被好好收起的皮囊。
“统子。”
【宿主，请讲。】
沈辞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像在确认自己是否当真站在这里。
“本次任务目标。”
【任务目标：斩杀此方世界天命主角，终结轮回。】
没有名字。
沈辞的心沉了下去。
百世轮回，九十九次任务，每一次，系统都会明确给出天命之子的名字。
那是猎杀的起点，是锚定目标的坐标。
“任务目标的名字。”
沈辞再次开口，直接命令，用的是不容置疑的语调。
系统静默了。
不是延迟，而是那种充满计算和权衡的、诡异的静默。
足足三秒后，提示音才再次响起。
【信息检索中……检索完毕。此方世界天命主角：叶不凡。】
叶不凡。
这个名字被系统念出的瞬间——
沈辞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雷霆劈中！
耳畔似乎炸开一声遥远的、混合着绝望哭喊与火焰爆裂的轰鸣，又瞬间归于死寂。
不是记忆的翻涌。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因果层面的共鸣与刺痛！
他所有轮回的起点，那将他拖入无尽杀戮炼狱的根源罪魁……
九十九个“叶X”变体的源头……
最终，以这种毫无新意的方式，出现在这最终的舞台上？
荒谬。
讽刺。
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冰冷暴怒。
然而暴怒之后，是极致的冷静。
“叶不凡么！”
沈辞强撑着这具几乎被掏空的身躯，双手紧紧攥在身后。对着虚空，更像是对着意识深处那无形的系统发问，每一个字都淬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他在哪？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如何？”
这一次，系统的静默更长，更不自然。
沈辞抬起右手，揉捏发胀的太阳穴位置。指尖触及皮肤的一瞬，冰凉瞬间蔓延。
他想继续追问，身后却响起实木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沈辞只得摁下对系统的质问，将目光投向来人。
就在视线聚焦的刹那——
嗡！
一种冰冷、尖锐、仿佛锈蚀齿轮被暴力撬动般的“熟悉感”，从他轮回百世、理应麻木不仁的意识最底层，悍然升起。
那一瞬间，他仿佛闻到了某种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属于“家”的陈旧气味。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他闭上眼，强行压下这荒诞的共鸣。百世轮回，附身无数，这是第一次。
系统所谓的“最终轮回”、“溯源之地”……
终于露出了一丝它狰狞的轮廓。
再睁开时，沈辞眼底已只剩深潭般的平静。
他背对着来人——沈清雅。
这具身体一母同胞的妹妹，同时也是让他灵魂产生共鸣的人。
他无法将这里的一切与记忆融合，但系统这次做的太到位了。就连名字，也仅仅与记忆里的只差了一个字而已。
这接踵而至的灵魂刺痛感，以及共鸣，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最后一次轮回任务——“系统”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还有，那个叫叶不凡的天命主角，他是否已经出现在附近。他是否也会像沈清雅一样，戴着相似的脸谱，做着相同的事。
“哥！为了唐慕妍那个女人，你把自己喝到不省人事，差点就没命了你知道吗！”
饱含担忧地声音在卧室里响起，打断沈辞的沉思。
沈清雅快步走到沈辞面前，脸上噙着泪花。
“现在沈家都快被二叔他们掀翻了，你不能再……”
声音突然噎住，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
沈清雅清晰地看见沈辞脸上，流露出一副从未属于过他的表情。那是极致地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外放，沉如止水的模样。
仿佛在沈辞的眼里，唐慕妍只是个让他连提起兴趣都不存在的陌生人。没有一丝一毫的迷恋、在乎。
甚至，她感觉自己在沈辞眼里，也变成了一个正在被重新确认位置的人。
沈清雅眼里的震惊，沈辞透过镜面看得一清二楚。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将方才那瞬的灵魂地震彻底掩埋：
“慢慢说。沈家怎么了？”
沈清雅一愣。
哥哥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没有往日的暴躁，只有一种让她心悸的、深不见底的冷静。
她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异样，语速飞快：
“二叔联合几位家族长辈、公司元老，召开董事会，要罢黜你继承人资格。
他们说你把公司十个亿流动资金拿去投资唐家，是为了唐慕妍那个女人，是败家子，不配当继承人。
他们打算推举沈杰上位。那个私生子手里握有你私自转账的证据，他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你从继承人位置上彻底拉下来。”
沈辞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卧室角落的文件柜上，脑海里迅速调取原主的记忆。
沈父沈母早亡，嫡系一脉就剩他们兄妹。老爷子力排众议定了他当继承人，但显然，他这位“沈大少”的表现，让很多人坐不住了。
沈杰，二叔沈崇伟在夜总会里留下的种。一个想极力证明配得上沈家身份的私生子，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废物。
两个这样的货色，居然敢跳出来争权？
“你刚才说，他们逼宫，只是因为我给了唐慕妍十个亿？”
沈清雅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
“是！哥，你不能再执迷不悟了！唐慕妍根本就是在利用你！她手里那个项目就是个无底洞，所有人都知道！”
“咱们得赶紧想想对策，否则你继承人的资格就要落到沈杰头上了。”
沈辞微微颔首，脸上无波无澜。他只是需要再确认一下，确认那十个亿的转账，究竟是不是原主留给他的烂摊子。
现在，他确定了。问题，也就没那么严重了。
“几条闻到腥味的狗罢了。”
他语调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既然他们喜欢叫，那就去看看。看看他们除了叫，还会什么。”
他转身，赤足走向那双还沾着呕吐污渍的皮鞋。
“哥！你就……就这么过去？”沈清雅看着他身上皱巴巴的睡衣，和镜子里那张颓废浮肿的脸，满是不解和着急，“不换身衣服，收拾一下？至少……”
沈辞未曾回头，随意地将皮鞋套在脚上。
只丢下一句：
“狗在叫的时候，从不会看对方穿什么衣服。”
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沈清雅耳朵里。
她心脏猛地一缩。
愣在原地，看着哥哥拉开门走出去的背影——那瘦削却挺直的脊梁，那股陌生的、内敛却凌厉的气息……
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甚至本能地，感到一丝寒意。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
不是梦。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她快步追了上去。
无论哥哥变成了什么样，只要他不再为那个女人要死要活……
黑色轿车朝着耀世大厦疾驰，沈辞倚在后座闭目，窗外光影在他脸上来回交错。
九十九世轮回，他向来只将完成系统任务视为唯一目标，凡俗家族争斗从不会分走他半分注意力。
但眼下系统把他扔到这个，处处透着莫名诡异的“朔源之地”，并编织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身份，
他决定，这一世轮回换个以往都不曾使用的策略——先解决了这场小小的噪音，再腾出手跟“系统”好好地讨论一下猎杀任务。
二十分钟后，轿车停下。
耀世大厦冰冷华丽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浮光掠影。
沈辞推门下车，随手掸去衣角虚无的尘埃，抬眼望向大厦的顶层。
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唯有百世沉浮者才有的漠然与……探究。
那里，正有一场针对他的审判。
而他，要去给这场闹剧画上句号——然后转动猎杀行动的钥匙。
目标——这方世界的天命主角。
叶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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