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踏入耀世大厦一层时,往来工作人员像撞见鬼一样,纷纷低下头,避如蛇蝎。
这一幕,落在身后沈清雅眼里,竟令她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
她看着沈辞的背影,心里泛起了嘀咕:是哥哥现在的模样令人作呕,还是所有人都认定他继承人资格要被取代了?
她无暇细想,迅速跟上沈辞的步伐。
电梯直达耀世顶层。
厚重的实木会议室大门虚掩着,里面激烈的争吵声如同沸腾的开水,顺着门缝泼溅出来。
沈辞没有立刻推门。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下,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室内。
沈家老二沈崇伟正拍着桌子,额上青筋暴起——这个在老爷子面前永远弓着腰、在下属面前永远抡圆了胳膊拍桌子的男人,此刻正演着一出“怒其不争”的苦情戏。
沈家老三沈崇光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头顶吹,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这个出了名的和事佬,此刻连一句圆场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几声干咳。
沈崇伟手边的茶杯是一支镶金边的定制款,而其他族老用的只是普通白瓷杯。身份高低,一目了然。
沈杰坐在长桌另一端,推了推金丝眼镜,姿态从容。一个夜总会厕所里爬出来的私生子,此刻却比在座任何一位姓沈的都更像“沈家人”——至少,他穿的那身雪白高定西装是这么说的。
在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摞文件和一个黑色公文包。公文包侧面露出一角律师名片。显然做足了准备。
“……老三!你还要继续护着那个孽障?!”
沈家老二沈崇伟嘶哑的嗓音充满了愤慨:
“十个亿!那是十个亿的流动资金!不是废纸!他为了唐慕妍那个女人,眼睛都不眨就划出去了!连个招呼都不跟我们这些叔伯打!他把沈家当什么?把他爷爷打下的基业当什么?!”
“二哥,阿辞他……他还年轻,投资眼光可能……可能差了点……”
沈家老三沈崇光的声音干涩无力,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老爷子毕竟还没发话,我们现在就谈剥夺继承权,是不是太急了点……”
“急?我看你是糊涂了!”
沈崇伟猛地一拍桌子:
“等他再把剩下的二十个亿也败光,我们全去喝西北风吗?!年轻?阿杰比他还小两岁,你看看人家做的项目,哪个不是稳扎稳打,给集团赚钱?!”
“三叔。”
一个温和平稳、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声音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沈崇伟的咆哮。
沈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容温和儒雅,语气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我爸他话糙理不糙。这已经不是眼光的问题,而是……完全没有执掌一个商业帝国应有的责任心和判断力。”
他拿起手边的一摞文件,轻轻晃了晃,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族老和高管:
“爷爷不表态,或许只是顾念亲情,不忍苛责。但我们不能看着沈家百年基业,毁在一个恋爱脑的纨绔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更锋利:
“在座各位想必都清楚,半个月前唐家城西项目投资失败,资金断裂,资产近乎腰斩,现在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唐家这个时候把唐慕妍推到前台,让她一个女流之辈担任总裁,目的……还用我多说吗?”
沈杰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血淋淋的现实剖开:
“这十个亿,名义上是投资,实际上,跟白送有什么区别?哦,或许有区别——”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区别就是,能让他沈大少,继续跪在唐慕妍裙摆下,摇尾乞怜。”
“能让唐慕妍,略微腾出一丢丢时间,考虑要不要跟她那个赘婿老公离婚,做沈家的媳妇。”
“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原本还有些摇摆,或碍于老爷子情面不好开口的人,在沈杰这番有理有据、直击要害的分析下,眼神也渐渐变得不善起来。
沈崇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颓然地靠回椅背。
沈杰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他无从辩驳。
门外。
沈辞静静伫立。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那些尖锐的指责、诛心的分析、还有会议室里逐渐统一的倒戈声浪,如同潮水般涌来。
又如同撞上礁石般,在他平静无波的眼底粉碎。
没激起半分涟漪。
身侧,沈清雅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和一阵阵发冷的恐惧。
她偷眼看向沈辞。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
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羞愧,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被羞辱该有的波动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仿佛里面正在审判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哥……”沈清雅声音发干,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沈辞微微侧目,目光落在她脸上。
“担心我?”
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清雅喉咙发紧,重重点头。
何止是担心?
那沈杰巧舌如簧,已经煽动了大半的人心!她怕哥哥像以前一样,无脑、暴怒,然后落入更可怕的圈套。
沈辞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讥诮。
九十九次轮回,他踏过的尸山,比这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加起来还要肮脏。
那些人可不止会叫,还会在背后捅刀子,会在一次又一次地算计过后,给他制造数不尽的麻烦,以及致命的陷阱。
眼前这些,不过是他启动猎杀计划前,一场无趣的闹剧。甚至,连闹剧都算不上。
“之前确实混蛋了些。”
他声音低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沈杰想拿捏我?”
他抬起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在沉重的实木门板上。
“得问我的鞋底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不算巨响,却沉闷无比的撞击声,猛地炸开在会议室嘈杂的声浪中!
虚掩的会议室大门被一股粗暴的力量从外向内狠狠推开,重重撞在内侧的墙壁上,又弹回少许,发出令人牙酸的**。
满室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射向门口。
逆着走廊投来的光,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
一身松垮的睡衣,头发微乱,下巴上还有未清理的胡茬,眼下带着纵欲过度的青黑。
是沈辞。
那个他们口中十恶不赦、败家纨绔的沈辞。
可他站在那里,姿态闲适,甚至有些懒散。
唯独那双眼睛——
漆黑,深邃。
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那目光不像在看活人。
倒像在检阅一排排没有生命的器物。
沈崇伟最先反应过来,脸上迅速堆起混杂着愤怒和虚伪痛心的表情,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沈辞!你还有脸来!你看看你干的……”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沈辞动了。
他没有看沈崇伟。
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长桌另一头,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尚且维持着镇定温和的沈杰身上。
在他的身后,是块占据整面墙的巨型电子屏幕。屏幕上方,沈氏集团的徽标在射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此刻正暗着。
像一只沉默的巨眼,死死盯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沈辞视若无睹。
他迈步。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就这么踩着光洁的地板,穿过长桌两侧或惊愕、或鄙夷、或躲闪的目光。
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沈杰。
嗒。
嗒。
皮鞋声清晰规律,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刺耳无比。
沈杰脸上的温和,有点挂不住了。
他下意识挺直背脊,推了推眼镜:
“堂哥,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沈辞,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一步之遥。
沈杰的话没能说完。
沈辞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拿起沈杰手边的那摞文件,随手翻了翻。
审计报告。律师函。资产冻结申请。
“准备得很充分。”
他将文件举到沈杰眼前晃了晃,然后放下。
下一秒——
沈辞脚下沾满污秽、混合着咖啡污渍的肮脏鞋底板,狠狠蹬踹在沈杰那身雪白高定西装!
“咔嚓!”
肋骨骨裂的沉闷脆响,混着文件飞散声,像生锈的刀锯开了对方体面的伪装。
沈杰如破袋瘫倒在地,金丝眼镜迸裂的镜片刺穿肌肤表层,深深嵌入掌心。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剧痛和极致的羞辱让他暂时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瞪大那双因疼痛和难以置信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辞。
他想不明白。明明做足了准备,也说服与会的绝大部分人,就等着沈辞往陷阱里跳,彻底拿下继承权。
可偏偏沈辞没有按照剧本走。他非但没有按剧本走,还把戏台给掀了。
他凭什么?
会议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只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沈杰粗重痛苦的喘息。
所有人都僵住了。
沈崇伟本能的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靠这些废纸夺权?”
沈辞鞋尖挑起他染血的下巴,污泥在惨白脸上拓出屈辱印记:
“一个上不来台面的……”
他顿了顿,声量陡然降至冰点:
“私生子!”
“也配肖想我脚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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