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叶落。
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擦过沈辞的肩头,飘然坠地。
他视而不见。
“挪用的那十亿资金,”沈辞开口,声音很轻,却打破了寂静,“我会以百分之七的回报率反馈沈家,并保证利润只多不少。”
他抬起眼,看向沈耀:
“做不到,我主动放弃继承人资格。”
“这个条件,够么?”
沈耀眼帘微垂,对此不置可否。
“十个亿于我而言,不过一串数字罢了。”
他声音苍老而平静:
“沈家现在的家底,足够你跟清雅挥霍一辈子。以后,继续做你的纨绔。”
沈辞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他在无数次轮回往复中,验证的那套理念——以重利为承诺,极易攫取权柄。似乎在眼前这个老人面前,有些行不通。
“给我一个拒绝的理由。”沈辞声音依旧平稳。
沈耀紧握佛珠,眼底迸发出磐石般的决绝。
“你会死。”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沈家……会亡。”
这声音沙哑干涩,不像威胁,更像一句耗尽心力吐出的、血淋淋的预言。
话音落地的刹那——
“啪!”
一声清晰的脆响,猛地炸开!
沈耀手中那串摩挲了二十余载、油润发亮的紫檀佛珠,竟毫无征兆地,从中间崩断!
深红色的珠子如血滴般迸溅、滚落,在青石板上敲击出凌乱而惊心的声响。
沈辞沉默了数秒,随后目光落在那满地的佛珠之上。眼前这位老人的好心,他无意去冒犯。
毕竟人老了以后,亲情似乎就成了唯一能产生羁绊的通道。但这也是他的致命弱点。
“我若没记错,”他缓缓开口,“您曾说过,这串佛珠是父亲在华严寺求来的,已经陪伴了您二十多年。”
他抬眼,看向沈耀:
“现在的沈家,就跟这串佛珠一样。”
“即便没有外力,依然会崩裂。就如同您百般维护我,却改变不了沈杰争夺继承权的野心。”
沈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
“所以你的理由不足以说服我。而我将会为你提供两个选择。”
“一,交付沈家权柄,我来替您守护。”
他顿了顿:
“二……我亲手毁掉它。然后跟着它,一起被埋葬。”
沈耀猛地呼吸一滞!
眼前这个他看走了眼的嫡亲血脉,满身尽是嗜血、冷酷、决绝,以及对权力掌控的绝对自信。
这样的继承者……
不是沈家的未来,便是沈家的掘墓人。
他不愿,就这般轻易地将沈家交出去,让他多年的坚持,沦为笑话。
他闭上双眼。
脸上,布满挣扎。
脑海中,开始断断续续浮现沈辞父母当年殒命时的画面——
凶手居高临下的模样,那道看待蝼蚁般的眼神。
那人身上的服饰,腰间的暗纹令牌,脱口而出的胁迫之言,以及他背后那令人谈之色变的恐怖存在……
无一不在时刻提醒他:沈家存亡,只在一念之间。
可如今,看到沈辞的另一面后,一个更尖锐的拷问,从心底升起:
遗忘杀子血仇,苟延残喘活到老去,意义何在?
他已享尽人间富贵,却日夜被刺痛骨髓的负罪感折磨。
无力,更无心。
几十载,便在这煎熬中,如履薄冰地度过。
而今天。他的孙子,做出了一个令他都感到窒息的举动。这份狠辣,比他当年还犹之过及。
他的心,在开始慢慢软掉,即将化为血水。
石桌上的那壶香茗,早已冷透。
空气中,再无香气飘散。
而沈辞,仍在等待答案。
再睁眼时,沈耀面色沉寂如水,再无半分犹豫不决。
他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佛珠,忽然想:那年在华严寺求珠时,他求的是沈家长盛不衰。如今珠断了,他护了二十年的东西,也该换个人来护了。
终究是他垂垂老矣,亦如沈辞说的那般,老到没有能力去守护这一切。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通体褐色的檀木令牌,随手一掷。
“罢了。”
声音里,是尘埃落定的疲惫:
“你既然坚持如此……我成全你便是。”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沈辞正前方的石桌上。
仿佛这曾经象征权力的物件,此刻成了烫手山芋,让人避之不及。
“这是象征历代沈家家主身份的信物。”
沈耀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从今日起,沈家一切事务,由你决断。你所说所做的任何决定……连我也要遵循。”
他抬眼,目光死死锁住沈辞:
“但我也有个条件。”
沈辞开口,“您说!”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永远……永远都不要去招惹叶姓之人。”
沈辞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
“您……好像知道什么?”
沈耀别开视线,语气低沉。“我只知道,沈家在你手里兴旺和毁灭的概率,都是百分之五十。”
他佝偻着躺回太师椅,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拿着它,走吧。”
“卫一,会联系你的。”
话音渐低,终不可闻。
沈辞的目光,从地上散落的佛珠移开,最终落在那块古朴的檀木令牌上。
指尖触及令牌。一股冰凉厚重的质感传来,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掌控感。他没有道谢,也没有告别。只是将令牌攥入掌心,转身的刹那,眼底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计算。
“叶姓之人?”
沈辞心中冷笑。沈耀的恐惧,与那串断裂的佛珠,在他脑中交织。这含糊却惊惧的警告,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一块关键的拼图,与他脑海中系统关于‘叶不凡’的警告,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迈过门槛之际,沈辞脚步一滞。
指尖下意识触摸大门边缘,那道被岁月侵蚀的坑洼之处,心头猛地一沉。为何……他所见之人,所到之处,总与那被遗忘的本源世界,莫名重叠?
是记忆紊乱?还是……
他惯性抬手,想揉搓太阳穴。
动作,却在半空戛然而止。
指尖传来的,只有皮肤的温度。
系统已经被所谓的“外力”给强制关闭,再不会出现了。
沈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这落寞并非源于系统的离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抛入无边旷野的孤寂。
以往轮回,系统虽冰冷,却始终是一个“坐标”,一个“规则”。
如今,连这最后的参照物,也消失了。
他无暇深究,将这份迟疑压下。
可疑之处,必有因果。
而他只需做一件事——斩杀叶不凡。
届时,一切真相,自会大白。
布加迪前,沈辞才刚拉开车门,中央扶手箱上的手机再次响动。
屏幕上,“唐慕妍”三个字,清晰刺目。
沈辞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指尖滑动,干脆利落地——
挂断。
他将手机扔回中控台,布加迪的引擎轰鸣重新填满车厢。
他不知道的是,那声“嘟”的挂断音,落在唐慕妍耳中,比无人接听更刺耳。
唐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身着高定职业套装的唐慕妍,手中紧紧攥着手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三天前还主动奉上十亿资金、令她在唐家一众长辈面前备受夸赞的“功臣”,此刻竟破天荒地……挂断了她的电话。
这反常的举动,让她感到一阵不安。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颗廉价的婚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桌边相框——
照片里,那个笑容干净,身姿拘谨的男孩,穿着件浅色的外套,靠在大树底下,正静静看着她。
几经犹豫。
唐慕妍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按下内线:
“备车。”
“去耀世。”
那十个亿,是实打实的投资,而非礼物。
就算沈辞不在意,沈家的那些长辈……可不会任由他胡来。
她必须尽快弄清沈辞突然转变的原因。
这关乎她接下来的规划。
也关乎……叶不凡未来在唐家,是去,是留。
布加迪驶过江州市人民医院时,停在了斑马线前。信号灯上的数字,在不停跳动。
沈辞目光从跳动的数字上,挪到路边的行人身上。在他视线的正前方,一位老人正颤颤巍巍的过着马路。
他看见老人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提着重重的水果篮。马路两边的距离不算远,老人却过的很慢。
绿灯亮了,他没有催促。然后他看见一个身穿浅色外套的年轻人走到老人身边,接过老人手里的果篮,然后对方快速通过。
他一边走,一边朝布加迪投来目光。目光很短暂,没有羡慕,没有感谢,只是像在确认车里的人看到了他,仅此而已。
沈辞没有回应,依旧静静看着。年轻人身上外套已经洗的泛白了,却很干净。提着果篮的那只手的无名指上,一枚银戒在阳光下醒目无比。
他等到老人安全后,才踩了下油门。
布加迪的轰鸣,在街头咆哮。穿过医院,穿过广场,然后停在了耀世大厦前。
当沈辞再临此地时,浑身上下,已无半分昔日的纨绔模样。
他目光锐利,脚步沉稳。从容踏入大厅的刹那,便仿佛有看不见的气场随之铺开。空调冷气从头顶压下来,裹着地砖上抛光蜡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贴在皮肤上。
沈清雅早已等候多时。
看见沈辞的那一刻,她心跳猛地加速,几乎是飞奔上前,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语气忐忑中带着关切:
“哥!爷爷他……这次有没有为难你?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让你下跪认错?”
沈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蹙着眉,背在身后的手指蜷缩又松开,静静看着沈清雅。
他在对方脸上看到的关心,做不得假。
那是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
他试图将这份关心,当做轮回中偶然尝到的“调味剂”。
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这令他感到不适。
更不安。
沈辞的沉默,落在沈清雅眼里,俨然成了答案。
她眼神一黯,突然自怨自艾起来:
“要是爸妈在就好了……他们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欺负。”
沈辞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哥!你别太难过!”沈清雅猛地抬头,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大不了……这个锅,我来背!”
“反正二叔一家眼里,我们兄妹早晚要被赶出沈家。与其让他们看笑话——”
她吸了口气,声音斩钉截铁:
“不如我自己扛下来!我是女儿,最多被训斥、削减用度,家法落不到我头上。但你是继承人,爷爷再心软,众目睽睽之下也必须给族里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
沈辞的心脏,莫名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那是一个仿佛练习过千百遍、想要抚摸对方发顶的动作。
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骤然僵住,停滞在半空。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沈辞收回手,声音平静:
“爷爷他不仅没让我下跪,还把这个……给了我。”
话音落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褐色令牌,在沈清雅面前轻轻一晃。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沈清雅的目光,在接触到令牌的瞬间——
凝固。
下一秒,萎靡的神色一扫而空!
呼吸陡然急促,肩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别激动。”
沈辞的声音,依旧平淡得不带波澜:
“这才只是开始。”
他看向沈清雅,一字一句:
“以后这沈家,不仅没人敢把你赶出去——”
“他们还得,上赶着讨好你。”
沈清雅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瞬间红了。
那不是悲伤。
是一种压抑太久、骤然见到曙光时,近乎失态的激动。
“但在这之前,”沈辞话锋一转,眸光沉沉地扫过空旷大厅,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答应。”
沈清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沈辞挑眉,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就不问问我是什么事?万一是……”
“你是我哥。”
沈清雅强势打断他,眼神炽热而坚定:
“我信你。”
女孩轻灵的声音,穿过空气,清晰刺入沈辞耳膜。
令他心跳,骤然停了几拍。
空旷大厅里回荡的余音,宛若某种动听却危险的歌声。
信任。
一种在百世轮回中,昂贵到近乎奢侈的……无效资源。
无效。
却致命。
沈辞看着妹妹眼中毫无保留的炽热,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刀已在手,但还不够锋利。
握刀的人,也很稚嫩。
他决定好好打磨这柄还未伤过人的刀。只有这样,在砍向叶不凡的时候,才能干脆,利落。
至于磨刀石……
他想到了沈崇伟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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