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离耀世大厦。车窗外的街景流成模糊的光带。
沈辞靠在后座,闭目。
袖口内侧,还残留着踹沈杰时溅上的一滴暗红。已经干了。
噪音清除。短期内,沈崇伟一系翻不起浪。
他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指尖触到皮肤的温度,和颅骨下那点若有若无的疲惫。
系统静默,金手指已成过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斩杀那所谓的“天命主角”,百世轮回的经验是底气,也是他仅有的倚仗。
他需要将份底气淬炼成实力,而实力,首先来自对这具身躯所处世界的绝对掌控。这是他历经九十九轮回,用尸山血海顿悟出来的至理。
他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踏入轮回世界时,为了斩杀那方世界的天命主角叶北,干了件多么愚蠢的事。
那时他天真的以为,只要找到叶北,在对方还未成长之前,一刀杀了对方,就能顺利完成任务。
那一天,那方世界下正着小雨。天空很暗。他找到叶北时,对方还未获取任何机缘传承,弱的跟路边的野草一样。
他没有犹豫,直接把刀架在了对方脖子上。
但下一秒——
天空兀自降下一道天雷,将他手里那柄长刀击落在地。
他当场傻眼,愣在原地。叶北也因此躲过一劫,彻底消失不见。等再次出现时,叶北已然成了造化。
那一世,他几乎是拼到力竭,才成功将叶北斩杀。代价是——牺牲了他所在的整个家族,连仆从都没留下。
从那以后,他知道“气运”这东西,不是谁都有的,天命主角也不是说杀就能杀的,得不停观察,寻找弱点。最后给出致命一击。
猎杀叶不凡也是如此。一把刀还不够。他需要一张网,一双能覆盖江州、乃至更远的“眼睛”,一只随时可以落下的“手”。
沈家就是现成的网。
而织网的那根线,攥在一个老人手里。
沈耀。
刀在他手里,网也攥在他手里。
他要拿走这柄刀,也要接过这张网。
手指缓缓垂下,搭在膝上。
睁开眼时,眸底只剩一片淬过火的冷寂。
车辆驶入别墅区。战略已定,余下的便是执行。
沈辞推门下车,清冷的空气涌入肺叶。
半小时后。他站在镜前,系好最后一枚袖扣,仔细打量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人靠衣,马靠鞍。
原主固然恋爱脑,纨绔。但这副身体的底子,还说的过去。
推开别墅大门,沈辞未做停留,径直走向地下车库。
数分钟后,江州市区街头,一辆黑色布加迪的轰鸣撕裂了午后的沉闷。
“江A99999!是沈家大少!”
“啧,又出来招摇了,唐慕妍能看上他才怪。”
“少说两句,这种人我们惹不起……”
跑车车窗紧闭,沈辞的注意力全在前方。路边的行人,在视线里飞速倒退。外界的议论,于他不过是掠过耳畔的风。
显摆?不。
这是让目标显形的诱饵,也是让宵小退避的界碑。
放在扶手箱的手机兀自响起,沈辞扫了眼上面唐慕妍的名字后,直接无视。脚下油门加重,布加迪的轰鸣,响彻街道。
他不知道的是,这通未接电话,会直接引发一场震动。在这场震动里,他,叶不凡、唐慕妍、以及所有不可避免的人,都将被改变命运。
半小时后。
江州,留园。
坐落于城郊的一座僻静庄园,古朴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厚重。
沈辞将车稳稳停下。
门卫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布加迪与车牌,立刻小跑上前,姿态恭敬:“辞少!老爷子在后院等您。”
沈辞微怔,随即颔首。
他无暇欣赏这座庄园的景致,只是凭借肌肉记忆,快步走向深处。
园林幽静,青石板路两侧的苔藓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一层暗绿的光泽。穿过月洞门,一座飞檐凉亭映入眼帘,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时不时响一声,声音不重,却一直没停过。
亭中,一位老者静静躺在太师椅上,手中佛珠随着规律的呼吸微微转动。
一旁石桌上,紫砂壶口热气袅袅,茶香已溢满四周。
显然,已等候多时。
“来了?”
未等沈辞开口,老者苍老却沉凝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辞只觉膝盖处一阵酸软,一股源于血脉的、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几乎要让他遵循某种本能,屈膝跪下。
“爷爷!”
沈辞腰背骤然绷直,强行止住那股下跪的冲动,不卑不亢地尊称一声。
他抬眼,仔细打量这位“熟悉”的陌生人。
沈耀。
叱咤江州的风云人物,沈家的奠基者。
眼前的老者,还有沈清雅,他们身上有太多细节,与他记忆深处某些被竭力压抑的碎片……过于相似。
相似到让他几乎产生错觉——这方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系统制造的。
它与自己所在的世界有着高度相似感,就连这座凉亭的布局,都相差无几。
太师椅上,沈耀转动佛珠,朝沈辞淡淡投来一瞥。脸上既无问责的厉色,也无祖孙的温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坐吧。”
沈辞默然点头,深吸一口气,落座。
经历无数次轮回生死,初见时那源于血脉的绝对臣服感,此刻已烟消云散。
他提起紫砂壶,为自己斟了杯茶。热气氤氲,他不主动开口,也不刻意攀谈,只是安静品茗。
对面,沈耀神色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愠怒,旋即隐去,仍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他在等。
这一丝细微的变化,分毫不差地落入沈辞眼中。他唇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轻蔑,亦垂眸视若不见。
他也在等。
亭外,一片梧桐枯叶打着旋儿,悄然落在石桌边缘。
无声的交锋,在这方寸凉亭内,已然弥漫。
唯有穿堂风过,偶尔撩动檐角铜铃,发出清冷孤寂的轻响。
数分钟后。
沈耀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
沉寂被打破,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威压与质问。
“闹出这么大的事,”沈耀睁开眼,目光如古井,锁在沈辞身上,“你不该解释一下?”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掌权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辞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杯底轻叩石桌,发出清脆一响。
他侧目,与沈耀平静对视。
“爷爷心里对此事,”沈辞声音极平极淡,却字字清晰,“其实早有了决断,不是么?”
“咯噔。”
沈耀转动佛珠的枯手,骤然顿住。
太师椅仍在轻微摇晃,发出规律的咯吱声,衬得亭内愈发寂静。
数秒后,沈耀再次开口,语气却莫名缓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
“你……似乎变了不少。”
沈辞眼角几不可察地一跳。
可不是变了么?
“以前总觉得有爷爷庇护,”沈辞顺着话,语气平淡,“自己什么都不做,也能舒舒服服当个豪门少爷。”
沈耀忽然接话,目光如炬:“既然如此,那继续当个舒舒服服的少爷,岂不更好?”
“不好。”沈辞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有何不好?”
沈辞直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因为爷爷老了。”
他顿了顿,吐出更残酷的后半句:
“老到……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再去庇护阿辞和清雅了。”
沈耀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
他紧紧盯着沈辞,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伪装的裂痕。
最终,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
“那也不是你今天对至亲动手的理由!”沈耀声音陡然转厉,刻意加重了指责。
他不信。不信一夜之间,纨绔孙子就能有如此玲珑心窍。
沈辞闻言,脸上并无波澜,反而浮现一丝近乎悲悯的看透。
“爷爷,”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您这一辈子……真有过一刻,把沈杰看作‘至亲血脉’的念头么?”
话音落下。
沈耀脸上的错愕,彻底凝固,继而缓缓蔓延。
几十年商海沉浮,练就的火眼金睛,此刻竟看不透眼前这年轻人心底,究竟是真是假,是纨绔还是枭雄。
他一时失语。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光滑的佛珠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浑浊的目光在沈辞脸上反复逡巡,仿佛在丈量一座突然显露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亭内,寂静无声。
连枝头偶然掠过的鸟雀,也不知何时,噤若寒蝉。
这份几乎凝滞的寂静,最终被沈辞打破。
“爷爷。”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您信我么?”
沈耀猛地抬眼,再次对上沈辞的眸子。
在那双深邃的眼底,他看不到丝毫对权位的贪婪,对财富的渴求,甚至看不到年轻人应有的野心。
他只看到一种近乎绝对的从容,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以及……一种冰冷彻骨的掌控欲。
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指掌之间。
这目光,让沈耀心头骤然掠过一丝寒意。
“信你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沈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毫不退避:
“信我能让现在的沈家——”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在沈耀心坎上:
“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声音落下的瞬间,沈耀那双布满斑驳的枯手,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愤怒,亦非野望被点燃的亢奋。
而是震惊。
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近乎战栗的震惊。
“你……”沈耀喉咙发紧,“你有这个能力?”
沈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颔首:
“有。”
“但前提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我要沈家,绝对的话语权。”
沈耀身体猛地僵住。
“你不是阿辞?”
话音未落,他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沈辞嘴角那丝讥诮,快得像是错觉。
“不对……”沈耀喃喃,嗓音陡然锐利,“你就是阿辞。你一直在伪装?”
沈辞默然不语。
只是轻轻垂首,算是默认。
是与否,于他而言并无差别。得到沈耀的认可,获取沈家的绝对掌控权,让这尊庞然大物成为猎杀叶不凡的趁手兵器,才是最终目的。
片刻死寂。
沈耀忽然垂首,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里,有自嘲,有叹息,更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
“外人都说我沈家出了个废物……”
他摇头,浑浊的眼底掠过复杂的光:
“看来,是他们太傻,太天真。”
“我沈耀英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这么浅显的道理都看不透,看来……”
他闭上眼,手中佛珠转得飞快,却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沉的惊悸。
眼前的孙子,眼神里没有对家族的眷恋,没有对亲情的温度。
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看待工具般的审视。
他要的不仅是权柄。
更是要将整个沈家,锻打成一件……只为某个目的服务的、锋利的兵器。
为了什么?
沈耀不敢深想。
他猛地睁开眼!
眸中苍凉尽褪,倏地迸发出一股果决的、近乎悲壮的坚定。
“若真如此——”
他字字如钉,砸在寂静的凉亭里:
“我便更不能,将沈家交付于你。”
话音砸落的瞬间!
呼——!
一阵穿堂风猛地灌入亭中,卷起石桌上所有枯叶,噼啪打旋,撞出满亭突兀又清厉的乱响!
沈辞身形未动。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在说:
没关系,我会让你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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