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街的午后,阳光毒辣得像后妈的心。
林凡蹲在街尾最偏僻的角落,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红布,上头零零散散摆着几枚铜钱、一个缺了口的青花碗,还有一块不知道哪捡来的破石头。他手里举着张硬纸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祖传相术,不准不要钱。古董鉴定,假一赔十。”
“哥,咱这招牌……是不是有点太寒碜了?”
旁边蹲着个小姑娘,十二三岁,扎着双马尾,脸蛋苍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紫,一看就是先天不足。这是林小雨,林凡在福利院认的妹妹,打小有心脏病,手术费要三十万。
林凡顺着她的目光瞅了一眼自己那块招牌,嘴角抽了抽。纸板是刚从隔壁包子铺垃圾桶捡的,上头还沾着油渍,散发着一股子韭菜馅的味道。
“你懂啥。”林凡面不改色,“这叫低调的奢华。真正的高人,从来不屑于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想想姜太公钓鱼,他用过广告牌吗?”
林小雨认真想了想:“他好像用的是直钩。”
“……你闭嘴。”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凡抬头一看,来了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盘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手串,腋下夹着个锦盒,走起路来横冲直撞,活像一头穿着西装的野猪。
身后跟着个瘦高个,山羊胡,穿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眯着眼,脸上写满了“我是高人”四个大字。
最后面那人倒是让林凡多看了一眼——二十七八岁,西装笔挺,戴金丝眼镜,长相斯文,但眼神阴鸷得像是刚死了老婆。他站在两步开外,明显和前头两人保持着距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小子,听说你会看相?”胖子一开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来,给爷看看,看准了有赏,看不准……”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老子砸了你这破摊子。”
林凡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就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就挪到了胖子脸上,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胖子的面相……怎么说呢,鼻头赤红,眼白泛黄,印堂发黑,人中歪斜,典型的酒色过度加霉运缠身。更离谱的是,他嘴角那颗黑痣上还长了一根毛,按照《麻衣神相》的说法,这叫“鬼点灯”,主——倒大霉。
而且是马上就要倒的那种。
“这位老板,”林凡慢悠悠开口,“你今天出门前,是不是踩了狗屎?”
胖子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你踩了狗屎,我还知道你今天早上跟人吵了一架,对方是个女的,年纪不大,但脾气不小。”
胖子的脸色变了变。他今早确实跟媳妇儿干了一仗,原因是他昨晚在外头喝花酒被发现了,媳妇儿直接把他的私房钱存折扔进了马桶里。
身后那个山羊胡冷哼一声:“刘总,这小子肯定是提前打听好了,故意在这儿等着您呢。这种江湖骗子,老朽见多了。”
胖子一听,恍然大悟:“对对对!差点被这小子唬住了!”
林凡也不急,继续说:“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一桩大买卖?跟古董有关?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胖子手中的锦盒上,“你要找人鉴定的东西,就在这盒子里。但我劝你别打开。”
“为什么?”胖子下意识问。
“因为里头那东西,不对。”
这话一出,山羊胡的脸色变了。
胖子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小子,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这位是袁大师,咱们市古玩协会的副会长,鉴宝三十年了!他说这东西是真的,你他妈连看都没看就说不对?你当我刘德彪是三岁小孩?”
林凡耸耸肩:“那你打开看看呗。”
胖子被他这副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啪地一声掀开锦盒。里头是一尊拳头大小的玉佛,通体莹白,雕工精细,佛像面容慈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见没?”胖子得意洋洋,“袁大师说了,这是明代和田羊脂玉佛像,市场价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老子花五十万捡的漏!”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听到这话纷纷发出惊叹声。五十万捡到三百万的漏,这运气也太好了。
山羊胡捋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刘总过奖了。此佛像确实是明代宫廷之物,玉质温润,包浆厚重,尤其是这刀工,乃是典型的明代陆子冈一派……”
“放屁。”
林凡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飘,却像一颗炸弹,把山羊胡的滔滔不绝炸了个粉碎。
山羊胡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
“我说你放屁。”林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这玩意儿别说明代了,能不能有二十年历史都两说。你管这叫包浆?这他妈是化学药水泡出来的做旧层,味道都还没散干净呢,你鼻子是摆设?”
山羊胡脸色铁青:“黄口小儿,信口雌黄!老朽鉴宝三十年——”
“鉴了三十年,就鉴出这么个水平?”林凡打断他,“那我建议你赶紧改行,别出来祸害人了。”
“你——”
“不信是吧?”林凡走过去,从锦盒里拿起那尊玉佛,举到阳光下,“大家看好了,这佛像底部刻的是‘大明永乐年制’,对吧?永乐年间的玉器款识,用的是馆阁体,笔画工整,结构匀称。但这几个字,笔画粗细不一,转折生硬,明显是照着拓片临摹的,还是个三流水平的临摹。”
他手指一翻,指着佛像的耳垂:“再看这里,明代佛像的耳垂造型饱满圆润,有‘垂肩’之势,这是受了藏传佛教的影响。但这尊佛像的耳垂又小又薄,比例失调,根本不是明代风格,倒是像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的那种旅游纪念品。”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山羊胡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整张脸扭曲得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苦瓜。
刘德彪看看林凡,又看看山羊胡,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袁大师,这……”
“刘总别听他胡说!”山羊胡急了,“一个摆地摊的毛头小子,懂什么鉴定?他这是故意砸老朽的招牌,好自己行骗!”
林凡叹了口气:“行,那咱们再验证一下。真正的古玉,入土多年,会有土沁入骨,拿火烧是烧不坏的。但这玩意儿是化学做旧……”
他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在玉佛底部燎了一下。
也就两三秒的工夫。
玉佛的底部开始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伴随着一股塑料烧焦的味道,那层“温润的包浆”迅速融化,露出底下惨白的、带着明显模具接缝的现代玉料。
鸦雀无声。
然后——
“卧槽!”
“真是假的!”
“这袁大师也太坑了吧,合伙骗人?”
“拍下来拍下来,发网上去!”
刘德彪瞪大眼睛,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缓缓转过头,盯着山羊胡,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袁、大、师?”
山羊胡已经彻底慌了,连连后退:“刘总,您听我解释,这不可能,这一定是这小子动了手脚,对,他肯定是在烧的时候偷偷换了——”
话音未落,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那个金丝眼镜男突然开口了。
“够了。”
两个字,清清淡淡,却让山羊胡瞬间闭了嘴。
金丝眼镜男走上前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停在林凡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尊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玉佛”,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镜片,落在林凡脸上。
“有点意思。”他似笑非笑,“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凡与他对视。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眉心传来一阵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烧了起来。眼前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然后又骤然清晰——但他看到的,已经不是普通人看到的世界了。
他看到了金丝眼镜男身上缠绕的“气”。
别人身上是淡淡的白光或灰气,但这个人……缭绕在他周身的,是浓稠得如同实质的血色雾气,狰狞翻涌,隐约间甚至能看到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挣扎。
这种气,在《麻衣神相》中只有一个名字——血煞。
身缠血煞者,杀孽滔天。
而这种程度的血煞,林凡以前只在福利院那个怪老头留下的手札里见过相关记载——至少背了七八条人命,而且是亲手所为。
林凡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挑了挑眉:“眼力。我干这行的,靠眼力吃饭,不像某些人——”他瞥了一眼山羊胡,“靠不要脸。”
金丝眼镜男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递给林凡。
“我叫秦默。”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大提琴的低音,“秦氏文化集团的。小兄弟眼力不错,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做事?待遇嘛——”他扫了一眼林小雨苍白的脸和发紫的嘴唇,“你妹妹的手术费,我包了。”
林凡接过名片。
名片是黑色的,烫金字体,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触手冰凉,不像是普通纸张,倒像是某种金属材质。
他翻过名片,背面刻着一个古怪的图案——一只竖瞳,周围环绕着九条形态各异的龙。
林凡不认识这个图案。
但他眉心那股灼热感,在看到这个图案的瞬间,骤然增强。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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