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赶到医院的时候，沈清澜的病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滴滴滴地响个不停，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波形线跳得跟抽风似的，一会儿蹿上去，一会儿掉下来，像是在坐过山车。两个护士手忙脚乱地推着抢救车冲进来，主治医生跟在后面，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好，脸上写满了“这他妈是什么情况”的困惑。
刘德彪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看到林凡进来，他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两百多斤的身躯带起的风差点把床头柜上的花瓶掀翻。
“林兄弟！你可算来了！刚才心跳又停了三秒！医生说再这么停下去就要上临时起搏器了！”
林凡没理他，径直走到病床前。沈清澜躺在那里，脸色比前一天更白了，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她右肩上的怨胎煞已经膨胀到了人头大小，那团黑气正在疯狂地飞舞着，两张不成形的嘴同时啃噬她的阳气，频率比昨天快了一倍不止。
怨线上传来的力量在增强。骨妖虽然跑了，但它一定在某个地方重新布置了法坛，加强了咒力。照这个速度，沈清澜撑不过今天。
“林兄弟，你昨天画的符还在发光，但光越来越弱了——”刘德彪指着沈清澜眉心那张符纸，黄纸上的朱砂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灰白。
“符纸在消耗。”林凡从怀里掏出照骨镜，铜镜背面的符文微微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催动炁之眼——视野骤然清晰，那条从怨胎煞身上延伸出去的黑色怨线穿过病房墙壁，一路延伸向城东的方向。但和昨天不同的是，怨线上多了一个“节点”——在城东大约三公里的位置，怨线分出了一根极细的支线，弯弯曲曲地延伸向更远的地方。
“它不是跑了，是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林凡收起照骨镜，转身看向刘德彪，“城东那片老工业区往东三公里，有什么建筑？”
刘德彪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地图，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城东往东三公里……狮子山！那边有个废弃的采石场，还有几个防空洞，是六十年代挖的，早就废弃了。”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狮子山。孟怀远坐标指向的地方。骨妖的新巢穴，和孟怀远留给李家后人的坐标，是同一个位置。这不是巧合。九龙会当年在狮子山一定做过什么事，留下了什么东西，而骨妖选择在那里重新布阵，说明那个地方对九龙会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他掏出手机给李艺发了一条消息：“骨妖的新巢穴也在狮子山。下午的行动，准备充分一点。你那个室友，让他把最强的阵法带上。”
李艺秒回：“你怎么知道是狮子山？”
“怨线的方向指向那里。和孟怀远的坐标重合。九龙会当年在那里藏了东西，骨妖现在就是在那个东西上布的阵。”
李艺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操。”紧接着又补了一条：“吴玉坤已经到校门口了。我们提前出发。狮子山见。”
林凡收起手机，重新走到病床前。他把照骨镜放在沈清澜的眉心，铜镜背面的符文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将怨胎煞暂时压制住。然后他从黑檀木盒子里取出那块融合了两枚碎片的天机盘残片，贴在照骨镜上方。
“这是天机盘碎片，能暂时镇压怨气的源头。”他转头对刘德彪说，“两个小时之内，她不会有事。但两个小时后如果我还不能摧毁法坛，她就会进入最后的衰竭期。到那时候，神仙也救不了。”
“那你去啊！”刘德彪急得直跺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你在这守着。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不准进这间病房。包括医生。”
刘德彪看了床上昏迷不醒的沈清澜一眼，又看了看林凡，用力点了点头：“行。我刘德彪虽然没本事，但守门这个活儿我还是能干好的。”
林凡没有多留。他快步走出病房，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三个字：“狮子山。快。”
狮子山位于成都东郊，是一座不高但很陡的石头山。山体由石灰岩构成，六十年代被开采得千疮百孔，山脚下到处是废弃的碎石堆和锈迹斑斑的矿车轨道。后来采石场关了，这里就荒了下来，只剩下几个防空洞的入口还嵌在山壁上，像是被遗忘的伤口。
林凡到的时候，李艺和吴玉坤已经等在采石场入口了。
吴玉坤比林凡想象的要高一些，一米八出头，长相斯文端正，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衣角整整齐齐地扎在裤腰里。他背着一个帆布挎包，包里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到一个罗盘的边角。他站在李艺旁边，两人一个像野草一个像盆栽，对比极其鲜明。
“林凡。”吴玉坤伸出手，语气温和平静，“李艺跟我说了一路。天机门第七十三代传人，久仰。”
“客气。”林凡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有力，指节上有长期握笔画图的茧。炁之眼微微一动，他看到了吴玉坤身上的气——青白色，很纯粹，但其中掺杂着几缕极细的灰色纹路。那不是煞气，而是一种长期压抑自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了，连气都凝滞了。
“骨妖在三号洞。”李艺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狮子山的卫星地图，上面标了三个红点，“狮子山一共有五个防空洞，三号洞在最深处，靠近采石场的爆破面。孟怀远的坐标指向的也是这个位置。你们看——三个坐标值全对得上。”
“老吴，”李艺收起平板，转向吴玉坤，“你怎么看？”
吴玉坤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把罗盘放在地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仪器——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温度计和指南针的结合体，显示屏上跳动着几行数字。他调整了几个旋钮，盯着仪表盘上的读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劲。”他指着罗盘，又指了指仪器，“这里的磁场异常强，强度是正常值的五倍以上。而且不是天然磁场，是某种人工布置的阵法产生的地磁扰动。我的灵能探测仪读到的数值也很高，说明地下深处有大量的‘炁’在流动，流动方向和罗盘显示的磁场偏移方向一致。”
他站起来，抬头看向狮子山陡峭的山壁，目光在采石场爆破留下的断崖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停在半山腰那个幽暗的洞口上。
“这不是采石场，这是古代采石场的遗址。但选址太精妙了——正对着龙脉走向，左右有山丘环抱，前方有一条暗河。这种地形在我们吴家的风水书上叫‘青龙回首，白虎伏案’，是专门用来镇压地下煞气的。”
“也就是说，”林凡接过话头，“骨妖选这个地方不是随便选的。”
“对。这个洞穴本来就是一个‘镇煞局’——有人在这里布置过大型的镇压阵法，目的可能是封住地下的某个东西。骨妖在这里施法，是在借用这股镇压之力，来抵抗被人追踪的可能。”吴玉坤顿了顿，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如果它已经能借用这种量级的镇压之力，那它的实力至少比之前提高了三成。我们需要小心。”
李艺嘿嘿一笑，拍了拍背上那个长条布包：“怕什么。焦尾和照骨镜都在，你还有你的灵能探测仪。咱们三个加起来，还怕一个浑身骨头的丑八怪？”
吴玉坤看了他一眼，语气依然平淡，但说出来的话让李艺噎了一下：“上次你这么有信心的时候，我们被困在那个唐代地宫里差点饿死。你当时也说了同样的开场白。”
“……那次是意外。意外。你能不能别老翻旧账？”
林凡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站在采石场的碎石堆上，炁之眼全开，扫视着整座狮子山。视野中，山体内部有一团巨大的暗红色气流在缓缓翻涌，像是一颗埋在石头里的心脏。那团气流的中央正是三号洞的位置，而气流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山体深处，延伸到比防空洞更深的地方——孟怀远坐标里的第三个数字“51”，对应的深度是五十一米。防空洞最多十几米深，所以真正的目标不在洞里，在洞下的地层中。
“走吧。”林凡收回目光，率先走向登山的小路。
三号洞的入口不大，两米来高，三米来宽，洞壁上还残留着六十年代的混凝土加固层，但大部分已经龟裂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石灰岩。洞口处拉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面挂了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危险勿入”三个字。铁丝网中间被人剪开了一个大口子，断口整齐，显然是最近才弄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工具划痕。
一踏入洞口，温度骤降了七八度。外面是初秋的午后，阳光还带着暑气，但洞内的空气阴冷潮湿，像是突然从夏天走进了深秋。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比上次在仓库闻到的更重，混合着腐肉、铁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熏得人直犯恶心。
李艺从包里掏出三粒褐色的药丸，自己吞了一粒，把另外两粒分给林凡和吴玉坤：“避瘴丸，来之前现搓的。专防墓里的瘴气和尸毒，药效大概能撑两个小时。”他一边走一边从背上解下布包，取出一把看起来快散架的古琴。琴身黑漆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老木，七根弦倒是齐的，但有三根的颜色和其他四根不一样——大概是不同年代换上去的。这把琴就是焦尾，东汉蔡邕亲手制的传家宝，李艺随身携带却从不肯让人碰琴弦。
吴玉坤看到焦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真要把这把琴带进去？”
“不带它怎么探路？”李艺把焦尾抱在怀里，左手轻按琴弦，右手食指在一根弦上轻轻拨了一下。琴声不大，但在狭窄的洞穴里反射出一种奇特的共鸣，像是石子丢进深井里激起的回音。回音层层叠叠地传递出去，撞在岩壁上，又在更深的黑暗中折回来，每一次反弹都带着细微的频率变化。他侧耳听了几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前方三十米，洞壁右侧，有一道空心夹层。五米左右深，大概率是人工开凿的。方向跟孟怀远标注的深度一致，垂直向下。”
“你这听力也太变态了。”吴玉坤说。
“不是听力。是焦尾的弦音在地下传播的时候，碰到不同密度会反弹出不同频率。空心的地方音调高，实心的音调低。我太爷爷练了一辈子才能分辨出来，我练了十五年，目前还只能分辨到三十米以内。再远就不行了——再远我得用那个。”
他朝角落里的一台落满灰尘的推车扬了扬下巴。那是一台老式矿井用的铁皮推车，锈得连轮子都卡住了，车斗里还残留着半干的水泥渣。林凡走过去，炁之眼穿透铁锈和水泥渣，看到了下面的东西——推车底部压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符牌，符牌上的纹路黯淡无光，几乎被铁锈完全覆盖。但符牌中央刻着的那个竖瞳九龙标志，他太熟悉了。
“找到了。九龙会当年的留下的阵眼之一。”他把符牌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蝇头小字，字体和孟怀远玉片上的一模一样——“丁酉年，正月初七。奉命镇守此穴，封禁地脉异动。此穴不通。”
“丁酉年是1957年。”吴玉坤推了推眼镜，“采石场还在运作的时候，九龙会就已经在这里布置了镇压阵法。所以骨妖是带着法坛直接插进了旧阵眼的废墟里，用残存的镇压之力来屏蔽追踪。难怪我们的追踪手段会被干扰。”
李艺把符牌往背包里一塞：“走。到地方了。”
三人沿着符牌指引的方向找到岩壁上的一道裂缝。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吴玉坤的罗盘对准裂缝，指针剧烈地跳动起来：“里面有空间，而且很大。裂缝后面应该就是防空洞的深层结构，气压差说明内部空间的高度至少有十米以上。老李，你的焦尾能不能再探一次？”
李艺点了点头，再次拨动焦尾的琴弦。这一次他弹的不是单音，而是一段极短的旋律——琴声在裂缝中回荡，回音层层叠叠地传回来，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信息。他闭着眼听了足足十秒，然后猛地睁开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里面有一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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