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冲进病房的时候,沈清澜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用钢笔在上面签字的动作干脆利落,和平时在总裁办公室批阅文件没有任何区别。要不是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林凡几乎以为过去两天的昏迷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刘德彪站在病床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到死人从棺材里坐起来。看到林凡进来,他差点把粥扣在自己身上:“林兄弟!你看!沈总她——”
“我看到了。”林凡走到床边,炁之眼扫过沈清澜的身体。怨胎煞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右肩上那团趴了好几天的黑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她原本那层淡金色的生气,虽然还很微弱,像是大病初愈后残留的虚弱,但至少是正常的颜色了。狮子山那边一摧毁锁魂符,这边的怨胎煞就断了能量来源,消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沈清澜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钢笔帽拧上,抬眼看向林凡。她的脸色还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刘德彪说,你为了救我,跑了一趟狮子山。”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财务报表上的数据,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不算专程。顺路办了件事。”林凡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也没客气,拿起床头柜上一个没人动过的苹果咬了一口,“骨妖在那边重新布了法坛,我不去砸了它的坛子,你在医院躺到明年也醒不了。说起来你醒得比我预想的早,法坛才砸了不到一个小时你就醒了。身体底子不错,平时没少健身吧?”
沈清澜没接他的茬。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沈氏集团专用的暗纹羊皮纸,封口处盖了火漆。她把信封放在林凡面前:“这是给你的。”
林凡咬着苹果接过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好的纸。他把银行卡放在一边,先展开那张纸——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沈氏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受让方写的是他的名字。按照沈氏集团的市值,百分之三大概值九位数。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但脸上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继续啃着苹果往下看条款。
“你救了我两次。”沈清澜说,“第一次是鉴定那只元青花,帮我避免了三千多万的损失。第二次是怨胎煞,直接救了我的命。沈家的规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怎么了?”林凡抬起头。
沈清澜没有回答这句话。她的目光微微移开了一点,落在床头柜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小米粥上,语气依然平淡:“卡里是一千万现金,股份是第一笔。后面的我会让律师陆续办完。另外,沈家老宅的祠堂,以后你想用随时可以用。福伯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进沈家不需要通报。”
“你别误会。”沈清澜重新看向他,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这不是感情用事。我只是觉得,你拿着沈家的股份,以后九龙会再对沈家下手,你出手会更名正言顺。”
林凡把股权协议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脸上的表情和沈清澜如出一辙:“你放心。哪怕没有这些,九龙会动沈家就是在动天机盘碎片,我一样会出这个手。”
“我知道。”沈清澜说,顿了一下,“但我不想欠你太多。”
林凡嚼着苹果,看着沈清澜的侧脸,心里想:这人嘴上说着不想欠人情,脸上的表情也跟谈生意似的,但她刚才说“不想欠你太多”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了一点,那是她平时在董事会上跟人谈判时从来没有过的语气波动。
“另外,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沈清澜把被单掀开,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病房的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几分,“关于沈家和九龙会的关系。你为什么之前不问我,沈家为什么要世代守着天机盘碎片?”
“我以为你不愿意说。”林凡说。
“不是不愿意说。”沈清澜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臂交叉在胸前,语气平静得像是要开始做一个项目汇报,“是没有证据。我太爷爷沈万山是天机门的护法,这件事你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他当年之所以能带着碎片逃出来,是因为有人帮他。”
“谁?”
“一个九龙会的人。”沈清澜说,“准确地说,是九龙会上一代的核心成员,地位相当于现在的秦默。那个人在九龙会灭天机门的当晚,偷偷放走了我太爷爷,还给了他一块通行令牌。没有那块令牌,他根本逃不出天机门的山门。”
林凡放下手中的苹果核,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为什么?九龙会的人为什么要帮天机门?”
“我不知道。我太爷爷到死都没说那个人的名字,只留了一句话,说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对手。他还说,九龙会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里面的人也不是全部铁板一块。”沈清澜说,“后来我花了十几年时间调查,查到的结果是——当年放走我太爷爷的人,是九龙会上一代的‘执灯人’。执灯人的职责是监督九龙会内部的违规行为,类似于内部的监察机构。但在我太爷爷逃走之后不久,执灯人这个职位就被废除了,所有相关人员都被清洗。”
“你是说,九龙会内部有过分裂?”
“不是有过分裂,是分裂一直存在。”沈清澜走过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放在林凡面前。文件里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上面贴着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不同年代的人像,每一张下面都标注了姓名和身份。林凡认出了其中一张——孟怀远,那个在玉片上留言警告后人的古琴师。
“孟怀远是你查到的?”
“他是我找到的第一个线索。”沈清澜点头,“孟怀远1937年被九龙会灭口,但他留下的《孤鸿操》残谱被川音图书馆收藏了。我三年前去川音查过那份残谱,也看到了背面用米汤写的九龙会标志。但我没有炁之眼,看不到玉片上孟怀远的留言。我只知道他是在为九龙会做事之后失踪的,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一直没有查到。”
她翻到资料的,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相貌斯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人叫沈让之,是我太爷爷的堂弟。他当年也在天机门,身份是执事。天机门覆灭之后,他失踪了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十年后他在上海重新出现,已经加入了九龙会。我查到这里的时候线索就断了——沈让之在建国后就消失了,没有任何档案记录他后来的去向。我花了五年时间,只查到了一个模糊的消息: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在骊山。”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骊山。李艺太爷爷的扳指上刻的就是骊山。李砚秋在骊山脚下与秦默交手,重伤而退。沈让之也在骊山消失。孟怀远的坐标指向狮子山,而狮子山的九龙会封印恰好和骨妖的新巢穴重叠。这些线索像是一串珠子,散落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身上,但每一颗珠子都有同一个标记——竖瞳,九条龙。
“你太爷爷沈万山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林凡问,“除了祠堂里那块碎片之外。”
沈清澜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手腕——那里戴着一只很细的白金手镯,之前一直被病号服的袖子遮着。林凡注意到,她的手腕上除了那只镯子,没有任何饰品。以她的身份,这很少见。
“有一封信。”沈清澜把手镯取下来,在镯子内侧按了一下。手镯弹开,原来它是一个极细的暗格,里面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她把油纸展开,小心翼翼地铺在病床上。油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墨水已经褪色,有些地方被折痕磨损得模糊不清。但落款处的三个字还清晰可辨——“沈万山”。
林凡俯身去看。沈万山的笔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一丝不苟,看得出是个性格极为严谨的人。信的内容不像是家书,倒像是一份战报,记录了天机门覆灭当晚的具体经过——九龙会如何渗透山门、如何破坏护山大阵、天机门弟子如何抵抗到最后一人。信的最后一段这样写道:
“吾得一人助,携天机盘碎片三枚逃出生天。此人乃九龙会执灯人,名曰——”
名字的位置被一道黑色的污渍覆盖了。不是折痕磨损,也不是年代久远褪色,而是被人用某种东西涂抹掉的。涂得很彻底,完全看不出下面的字迹。
“我太爷爷自己涂掉的。”沈清澜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甘心,“我找过笔迹鉴定专家,涂抹用的墨水和写信的墨水是同一瓶。也就是说,他在写完之后自己亲手把那个名字抹掉了。我花了好几年想还原那个名字,试了红外扫描、光谱分析,什么都试过。但金墨对碳素墨的覆盖是不可逆的,化学还原也没用。他不想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个人是谁。”
“所以你知道当年有人帮过沈家,但不知道是谁。”
“对。”沈清澜看着林凡,“现在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了。所以接下来——”
“接下来我继续查。”林凡把油纸重新卷好,放回手镯的暗格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古董。他把手镯还给沈清澜,“九龙会欠天机门的债,迟早要还。不管欠债的人是谁。”
沈清澜接过手镯,重新戴回手腕。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林凡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把手镯摘下来,放在林凡手里。
“你拿着。”她说,“这封信跟了我十年,我能查的都查完了。剩下的,我查不到。你比我更有可能找到答案。”
林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细细的白金手镯,感觉到它的温度——那是沈清澜手腕上的体温。他把手镯收进怀里,位置紧挨着那块融合了三枚碎片的天机盘残片。
“行。查到什么我第一个告诉你。”
刘德彪站在角落里,端着一碗已经彻底凉透的小米粥,看看林凡又看看沈清澜,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那个……沈总,粥凉了,我再去热热?”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林凡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幅度很小,消失得也很快,但至少可以证明她确实有笑这个功能:“不用了。刘德彪,你去办出院手续。”
“现在?您才刚醒——”
“现在。”沈清澜说,语气又恢复了总裁模式,“九龙会的人能让怨胎煞在我身上挂一次,就能挂第二次。我躺在医院里,对他们是固定的靶子。但我要是回到集团,有安保团队,有监控系统,他们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
刘德彪求助地看向林凡。林凡站起来,拍了拍刘德彪的肩膀:“去办吧。她说得对。而且她现在身上的怨气已经散了,身体指标应该也正常了,除了有点虚弱之外没什么问题。”
刘德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兄弟,你今天有事吗?”
“有。”林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我要去趟川音。约了两个人。”
李艺和吴玉坤已经从狮子山回了学校。林凡发消息说沈清澜醒了,怨胎煞已解,碎片也到手了,让他们先在图书馆等着,他这边忙完就过来汇合。李艺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吴玉坤回了一个“收到”,两个人的回复风格和他们本人的性格一模一样。
“那行,我先去办手续。”刘德彪推开门,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凡一眼,压低声音说,“林兄弟,沈总刚才对你笑了一下。她从来没对别人笑过。我是她亲戚,二十多年了,一次都没有。”
林凡没接话。他看了沈清澜一眼,她正站在窗边重新扎头发,动作麻利而专注,好像刚才摘下自己的手镯交给别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德彪识趣地闭了嘴,悄悄带上了门。
林凡走出病房时,沈清澜忽然叫住了他。
“林凡。”
他回过头。沈清澜没有转身,还是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被走廊上的人听到。
“你下次再去狮子山那种地方,提前跟我说一声。”她顿了顿,“我不想像上次一样,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刘德彪打电话告诉我你还活着。”
林凡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会不自觉地往下压。那不是冷淡,是克制。是习惯了不把情绪放进声音里的克制。
“好。”他说,“下次我叫上你。”
沈清澜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发扎好,转身走向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高效利落,但林凡走出去之前看到她的耳根红了一小片——很浅的颜色,比脸红更难控制。
林凡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掏出手机给李艺发了一条消息:“半小时后到。帮我查一个人的资料——沈让之,天机门旧人,建国后最后一次出现在骊山。”
李艺秒回:“沈让之?没听过。跟我太爷爷扳指上那个骊山是同一个骊山?”
“同一个。”
李艺又秒回:“……操。”
然后是吴玉坤的消息,夹在李艺两条消息中间跳出来:“收到。我顺路查一下骊山的地质构造和风水格局,方便后续规划。另外,今天在狮子山收集的电磁数据有异常——碎片融合时产生的地磁脉冲,频率和九龙会封印的纹路高度吻合。见面详谈。”
林凡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走出了医院。
今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但他觉得这是这一周以来最好的天气。沈清澜醒了,碎片到手了,孟怀远的线索查到了,沈让之的名字被揪出来了。九龙会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拼上,虽然还有很多空缺,但至少轮廓已经开始清晰。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川音图书馆里还有两个在等他的人。
与此同时,成都市中心的另一边,秦氏文化集团的顶楼办公室里,秦默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文件。文件上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狮子山采石场的入口,三号洞的洞口处有新鲜的脚印。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字:“封印被破,碎片已失。”
秦默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份业绩不错的季度报表。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让他继续找。”他的声音轻柔而愉悦,“下一块碎片的位置,可以适当透露一些线索给他。不用太多,够他忙一阵子就行。”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
“不,不用收网。”秦默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夕阳正在下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盘踞在高处的蛇,“鱼还不够肥。等他把所有碎片都找齐了,把天机盘重新拼出来——那时候再收网,才是最好的时机。”
他挂了电话,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和孟怀远玉片上的一模一样,和沈万山遗信里被涂掉的那个名字也是一模一样。
“继续观察。保持距离。不要让目标察觉。”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脸上的微笑映成了金黄色。那是一个期待丰收的农民看着即将成熟的庄稼时才会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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