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音图书馆特藏室里,李艺把一堆资料摊在阅览桌上,铺得满桌都是。泛黄的旧报纸、复印的民国期刊、打印出来的黑白照片,还有几份从学校档案室翻出来的学生名册,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某个研究生正在赶一篇注定要延毕的论文。
吴玉坤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摆着罗盘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骊山的卫星地形图。他正在对照罗盘上的方位数据,在地图上标注风水节点,手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推演公式。他的工作方式和李艺形成鲜明对比——李艺是撒网式地铺开所有资料,凭直觉找关联;吴玉坤是按部就班地一个节点一个节点推演,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查到了。”李艺从一堆旧报纸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上海申报》复印件,指着角落里一则豆腐块大小的启事,“民国三十六年三月十五日,上海英租界,沈让之出席了一场古董拍卖会。拍卖品是——你们猜是什么?”
“天机盘的碎片?”林凡问。
“不是。”李艺把复印件转过来给两人看,“是一把古琴。仲尼式,唐琴,琴名‘惊涛’。拍卖记录上写着,这把琴的原主人是广陵琴派第十二代传人孟怀远。”
孟怀远。又是这个名字。他在1937年被九龙会灭口前把自己的琴封进了玉片,十年后这把琴却出现在上海租界的拍卖会上,而买家是天机门的叛徒沈让之。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拍卖记录有没有写沈让之拍下这把琴之后去了哪里?”
“没有。拍卖记录就这一条,之后的线索全断了。”李艺把复印件放到一边,又抽出另一份资料,是一份民国时期的警察局档案复印件,“但我查到了另一个有意思的东西。1948年,沈让之的名字出现在一份警方监控名单上,罪名是‘涉嫌非法文物交易’。警方跟踪了他三个月,发现他频繁出入各大古董行和拍卖会,购买了大量与古代风水术相关的古籍和法器。但就在警方准备收网的时候,沈让之消失了。档案最后附了一份警员的内部报告,说目标可能已经离开上海,去向不明——后面打了个括号,里面写了一个地名。”
“骊山。”吴玉坤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吴玉坤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两人看。屏幕上是一张民国时期的陕西省地图,骊山的位置被用红圈标注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了风水格局的分析。他说:“骊山是秦岭余脉,龙脉分支,风水格局极为特殊。山上有秦始皇陵,山下有华清池,地脉走向呈‘九龙戏珠’之势——九条山脊汇聚于一处盆地,正是天机盘核心碎片的理想封印地。我对比了骊山的风水格局和天机盘碎片的能量场模型,发现两者的能量节点重合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如果九龙会要找地方封印最重要的那块碎片,骊山就是最佳选择。”
“所以沈让之去骊山,要么是去帮九龙会封印碎片,要么是去——”林凡顿了一下,“偷碎片。”
“不管是哪种,他去了骊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李艺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骊山的位置,“我太爷爷也是在骊山脚下和秦默交手的,时间也是四十年代末。两个人,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这肯定不是各干各的。沈让之去的骊山,和我太爷爷去的骊山,是同一个骊山——都是冲着九龙会去的。”
“有没有可能沈让之加入九龙会是假的?”林凡忽然说,“他失踪十年后重新出现,表面上是投靠了九龙会,实际上是想从内部找到瓦解九龙会的方法?”
李艺和吴玉坤同时沉默了。过了几秒,李艺缓缓开口:“如果他真的是卧底,那他在骊山的最后一次任务,很可能就是——”
“就是去偷九龙会藏在骊山的核心碎片。”吴玉坤接过话头,“然后失败了。所以我太爷爷会在骊山遇到秦默——他可能是去接应沈让之的。”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李艺的太爷爷李砚秋和天机门叛徒沈让之,这两个看起来立场截然相反的人,很有可能在骊山并肩作战过。而那个被沈万山亲手涂掉的名字,那个在九龙会内部帮天机门的人,说不定就是沈让之本人。他背负了六十年的叛徒骂名,可能只是为了给天机门留下最后一线生机。
林凡正要开口,眉心忽然一阵发烫。炁之眼自动激活,视野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气场——不是他们三人身上的,而是从特藏室门外传来的。那是一股极为隐晦的波动,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气的颜色很特殊,淡粉色中夹杂着几缕金丝,柔媚而不失锐利,与林凡见过的所有修行者都截然不同。
“有人在外面。”林凡压低声音。
李艺和吴玉坤同时警觉起来。李艺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焦尾的琴弦上,吴玉坤悄悄将罗盘收到桌下,手指扣住了一面备用的小铜旗。特藏室在图书馆最深处,这个时间点除了他们三个,不会有人来。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二十岁出头,身材高挑,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米色针织开衫,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她的五官很精致,但打扮得低调而不张扬,像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不太会引人注目的艺术系研究生。她手里抱着一叠资料,看到特藏室里有人,微微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在用。”她的声音温软好听,带着一丝南方口音,“图书管理员说特藏室这个时间段没人,让我直接过来查资料。打扰你们了吗?”
李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了她手里抱的那叠资料上。最上面那本的封面露出一角——《民国古琴流派考》。他放下按在琴弦上的手,露出一个笑容:“不打扰,我们也刚来。你也是查民国音乐资料的?”
“对。”女人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是音乐学院的研究生,毕业论文写的是民国时期川派古琴的传承脉络。听说川音特藏室有几位民国琴师的原始手稿,想来找找看有没有相关的资料。你们也在查音乐史吗?”
“差不多。”李艺面不改色,“我们是建筑系的,来接一个古建筑测绘的项目。特藏室里有几张民国时期的四川建筑图纸,老师让我们来扫描存档。”
林凡在心里给李艺竖了个大拇指。这人撒谎的本事跟他在古玩街砍价一样,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女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她带来的那叠资料,低头认真地写着什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挽起的发髻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安静的民国仕女图。她确实表现得毫无破绽——动作自然,表情恰当,连呼吸的节奏都和一个普通的研究生一模一样。
但林凡的炁之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身上的气是淡粉色的,柔媚而绵长,像是一层薄纱笼罩在身体周围。这种气在《麻衣神相》中有专门的记载——“桃花煞”,是修炼媚术之人特有的气息。而且在那层粉色的气之下,还有一丝极细的金光在流动,那是某种特殊功法的痕迹。她不是普通学生,甚至不是普通的修行者。她是合欢门的人。
林凡没有立刻拆穿。他想看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合欢门擅长刺探情报,既然她出现在特藏室里,说明九龙会已经知道了他们在查沈让之,知道了他们拿到了第三块碎片,也知道了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骊山。与其打草惊蛇,不如让她带回去一些假情报。
“对了,你们查的资料里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沈让之的人?”林凡故意问道,语气随意,像是在随口聊天。
女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然后摇了摇头:“沈让之?没听说过。他是民国时期的建筑师吗?”
“不算。只是一个跟项目有关的名字,我们在测绘报告里看到的,说他在四十年代末参与过骊山脚下某个古建筑的修缮工程。我们想查查这个人还有没有其他相关记录。”
“哦,那应该不是音乐圈的人。”女人微笑着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她的资料。
林凡注意到,当他说出“骊山脚下”这四个字的时候,女人翻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动作极细微,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在炁之眼的视野中,她身上那层粉色气息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来特藏室的目的就是为了探听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合欢门的人这么快就盯上来了,只能说明九龙会早就知道他们在川音查资料。甚至可能从林凡和李艺第一次在地摊上相遇开始,他们就已经被监控了。这就是合欢门的手段——不起眼的细节、融入环境的气质、恰到好处的微笑,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设计却不露痕迹。
林凡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向李艺,故意用她可以听到的音量说:“骊山那个测绘项目,咱们下周出发。老吴,你把骊山的地形图打印一份,咱们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吴玉坤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地配合:“好的。骊山的地形图我已经整理好了,回头发你们邮箱。”他说谎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认真严谨,像个标准的学霸。
三个人收拾好桌上的资料,跟女人礼貌地告别,走出了特藏室。一直走到图书馆外面的梧桐树下,确定周围没有任何人跟踪之后,李艺才一改方才的轻松表情,低声骂了一句:“合欢门。”
“你怎么看出来的?”林凡问。
“她翻的那叠资料里有一本《广陵琴派传承谱》,封面是倒着放的。”李艺说,“一个真正研究古琴的人,绝不可能把那本书拿反。那是广陵派的入门必修课,任何一个古琴专业的研究生都知道那本书长什么样。她根本没有看过那本书,只是随手拿了几本封面上带‘古琴’两个字的书做做样子。再加上她身上那股香气——不是香水,是合欢门的‘桃花引’,我太爷爷说过这种味道,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她在试探我们。”吴玉坤说,“刚才林凡故意提到骊山和沈让之,她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我就是要让她听到。”林凡靠着梧桐树,双手插在兜里,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她想知道我们的下一步计划,那我就告诉她一个假的——下周去骊山。实际上我们明天就走。等她的情报送到秦默桌上,我们已经从骊山回来了。”
李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比我还损。”
“跟你学的。”
“放屁,我这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教出你这种徒弟。”
吴玉坤看着两人拌嘴,嘴角难得地微微翘了一下。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认真地插了一句:“如果合欢门已经盯上了川音,那我们的所有行动都会被监控。明天去骊山的话,出发时间最好是凌晨,避开合欢门的眼线。我刚才分析了一下,合欢门的情报网络虽然广,但在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有一个空档期。这个时间段她们的探子要换班,监控力度最弱。”
“那就凌晨四点半。”林凡说,“各自回去准备。老吴,带上你的全套家伙。老李,焦尾准备好,骊山那地方说不定真有九龙会封印的碎片,免不了要探墓。”
李艺拍了拍背包:“早就准备好了。对了,刚才那女的叫什么名字?合欢门派出来的人,总得有个名号吧。”
“她资料有一行手写的编号,后面签了一个‘影’字。”吴玉坤说,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合欢门年轻一代最出色的情报员,代号‘影’。你们下次见到她的时候小心点——她这次只是试探,下次再遇到,恐怕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谁对谁不客气还不一定呢。”李艺咧嘴一笑,虎牙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林凡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靠着梧桐树,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头顶的天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看不太清,但西南方向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正好悬在骊山的方向。那里埋着秦始皇的陵墓,藏着九龙会的封印,见证了李砚秋和秦默的交手,也可能是沈让之最后消失的地方。明天,他们将亲自踏上那片土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秦氏文化集团的顶楼办公室里,秦默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红色墨水笔,在一份人员名单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圈里只有一个字。
“影。”
他嘴角微翘,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林凡发现你了吗?那小姑娘的功力还是差了一成。不过没关系,让她继续跟着吧,正好让林凡以为我们已经上当了。他以为提前去骊山就能甩掉我们?”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容温和而从容。
“骊山那块碎片,是第五块,也是所有碎片里煞气最重的一块。封印它的守护灵不是狮子山那只小家伙能比的。林凡啊林凡,你以为我是在等你收集碎片,其实我是在等你在骊山被那头东西打个半死。到那时候,我再来收网。”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省得我自己动手。”
夜色渐浓。川音校园里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三个年轻人各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坚定而轻快。他们还不知道骊山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不管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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