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骊山回成都的火车上,林凡把秦昭留下的三样东西摊在座位前的小桌板上——一叠灭世大阵的设计图、一封密信、一把铜钥匙。列车在秦岭隧道群中穿行,光线忽明忽暗,每穿过一个隧道,窗外的山色就变换一层深浅。林凡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文件最后一页上秦昭用红笔写的那段话。
“灭世大阵看似无解,实则有一致命破绽:九大龙脉节点必须同时引爆,缺一不可。但昆仑死亡谷节点与其他八个节点不同——此节点不在龙脉主干上,而在龙脉分支末梢,地质结构极不稳定。若此节点被提前摧毁,整个灭世大阵将因能量失衡而自行崩溃。摧毁方法:将九枚天机盘碎片之力导入死亡谷地心,引发地脉反冲,可使此节点永久失效。但此法需牺牲一名拥有天机盘认可之人,以自身为引——”
牺牲一名拥有天机盘认可之人,以自身为引。
林凡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秦昭的笔迹在这一行明显加重了力道,纸面上有三处被笔尖戳破的痕迹,说明他写到这里时情绪极为激动。但林凡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这句话的末尾不是一个句号,而是一道被划掉的横线。秦昭原本写了什么,又把它划掉了。被划掉的内容被红笔涂得很死,肉眼完全无法辨认。
他掏出照骨镜,把文件翻到背面,用铜镜的反射光打在划痕上。照骨镜虽然裂了一道缝,但残余的灵力还在——铜镜的反射光照在红笔涂抹的痕迹上时,被覆盖的墨迹在光线下呈现出极细微的凹凸差异,隐约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大概是“可活”或者“可救”,字迹太潦草,加上被反复涂抹过,即使借助照骨镜也只能辨认出大致的笔画走向。
“可活。”林凡喃喃自语。秦昭写下“需牺牲一名拥有天机盘认可之人”之后,原本想写的是“可活”或者类似的字眼,但他又把它划掉了。为什么?
“你在看什么?”李艺从对面座位上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袋刚在小卖部买的怪味胡豆,嚼得嘎嘣响。吴玉坤坐在过道另一侧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昆仑山地质构造与地震活动性研究》,正在用红笔在书页上做标注,头也没抬。
“秦昭的绝笔。”林凡把文件翻过来放在桌上,指着最后一行字给李艺看,“他说摧毁死亡谷节点需要牺牲一个被天机盘认可的人。但他后面又写了几个字,被他自己划掉了。我用照骨镜看了被划掉的内容,大概是‘可活’。”
“可活?”李艺放下怪味胡豆,胡豆从袋子里滚出来一颗掉在桌板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你是说,秦昭本来想写‘可以不用死’,但后来又划掉了?”
“可能不是‘不用死’,而是他找到了能让人活下来的方法,但他不确定这个方法管不管用。他从来没有验证过——他是一个人,没有人能在他触发地脉反冲的时候把他拉出来。所以他不敢把‘可活’两个字留给后来的人,怕给了人希望结果又做不到。”林凡把文件重新折好放回盒子里,“但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有四个人。一个人触发地脉反冲,另一个人在反冲发生前把他拉出来——只要时机精准,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
李艺把胡豆咽下去,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嘴一笑:“所以你刚才在火车上发了两个小时的呆,不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死,而是在想怎么让站在阵眼上的人不死?”
“对。”
“我就喜欢你这种脑子。”李艺重新抓起一把胡豆,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那接下来怎么干?秦昭给咱们留了破解之法,但咱们手里才四块碎片,秦默手里至少有一块,剩下四块分布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没有九块碎片,天机盘凑不齐,死亡谷节点也摧毁不了。”
“碎片的事可以同步推进。”吴玉坤合上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的地质书,推了推眼镜,把笔记本上刚画好的推演图转过来给两人看,“但有个更紧迫的问题。我在骊山的时候用灵能探测仪扫描了隐龙脉的地质结构,发现了一件秦昭没有写在文件里的事——昆仑死亡谷节点的地质结构比文件中描述的更不稳定。死亡谷地处昆仑山断裂带,地震活动频繁,按照秦昭的方案将九枚碎片之力导入地心,确实可以引发地脉反冲使节点永久失效。但反冲的规模取决于节点本身的不稳定程度。以目前的地质数据推算,死亡谷节点的不稳定程度比六十年前至少高了一个数量级。”
“什么意思?”李艺问。
“意思是,六十年前秦昭推算的地脉反冲范围大概是方圆五百米。现在可能超过两公里。两公里之内,没有人能安全撤出来。”吴玉坤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实验数据,“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按照原计划执行,不管我们配合得多默契、时机多精准,站在阵眼上触发反冲的那个人必死。”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列车驶入一条特别长的隧道,窗外的光线完全消失,车厢顶灯在短暂的闪烁后重新亮起,照得三个人的脸忽明忽暗。李艺嚼胡豆的声音停了。吴玉坤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边缘的铜纹,他没有看林凡,也没有看李艺,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那就找别的办法。”林凡把黑檀木盒子盖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秦昭花了六十多年等我们来,不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去送死的。他宁可把‘可活’两个字划掉也不愿意给人虚假的希望,但他还是留了这两个字——说明他心里觉得,有人能活下来。既然秦昭能用骊山隐龙脉的龙气封印碎片,我们也可以用其他龙脉节点的龙气来消解反冲的威力。昆仑死亡谷是节点,骊山也是节点,青城山也是,燕山也是。九个节点我们任选一个,用龙脉之气对冲龙脉之气,不一定非要用人命去填。”
吴玉坤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可以试试。用龙脉对冲龙脉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一个节点的龙气被抽走一部分注入死亡谷节点,两股龙气会互相抵消,大幅降低反冲的威力。但这需要一套极为精密的阵法来调控龙气的流向和流量,而且必须在死亡谷节点被摧毁的同时完成龙气注入,误差不能超过三秒。”
“你能做吗?”林凡问。
吴玉坤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重新拿起红笔,在推演图的空白处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他没有回答“能”或“不能”,但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速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先推演几天。需要实地勘测青城山和骊山的龙脉节点,拿到精确的地脉波动数据才能确定阵法参数。如果数据误差能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理论上可以用龙脉对冲代替人命。”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上面的内容是一份详细的资源需求清单,“但我还需要至少三块高品质的阵眼材料——最好是自带龙气的古玉,或者天机盘碎片级别的灵物。普通的法器承受不住龙脉对冲的能量冲击。另外,整个对冲阵法的规模至少需要六个人同时操控,每人负责一个方位的灵气调控,缺一个阵脚整个阵法就会失衡。”
“碎片可以继续收集,人手也可以扩充。”林凡把秦昭的绝笔重新折好放回铁皮盒子里,和黑檀木盒并排收进背包,“唐雨落是搬山道人传人,精通百草识毒和机关术;花弄影已经是我们的人了。加上陈半仙,刚好六个人。”
他拉上背包拉链,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重新亮起来的秦岭山色。列车正在穿过最后一个隧道群,阳光从隧道口涌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金黄。秦昭在六十年前埋下了一颗钉子,沈让之用自己的命护住了那颗钉子,哑伯用一辈子的沉默守住了钉子的位置,花弄影在九龙会心脏里潜伏多年只为翻出沈让之的档案。所有这些人,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人,最终被同一根线串在了一起。而他要做的,就是替他们把这件事做完。
“老吴,”林凡说,“你刚才说,秦默在等我帮他找秦昭的遗产。他知道灭世大阵需要一个被天机盘认可的人当祭品,也知道我在变强,我正在帮他完成最后一个阵眼。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也不知道秦昭留下的不是阵眼,是破解阵眼的钥匙。既然他想让我帮他凑齐碎片,那我就凑给他看。他想让我变强,我就变强。他等我站到阵眼上当祭品,那我就站上去。只不过站上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不是他自己的剧本。”
吴玉坤放下红笔,镜片反着窗外的光,看不清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难得的表情波动,相当于别人的捧腹大笑。
“所以你的计划是——将计就计。让他以为我们还在他的棋盘上走,其实我们已经换了一张棋盘。”
“对。”林凡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嘴角挂着一种李艺很熟悉的笑容——那是他在古玩街摆摊时准备坑人之前的标准表情,“花弄影继续给九龙会递情报,但递的内容由我们定。我们要让秦默相信:第一,我们找到了秦昭的‘阵眼’,正在帮他激活;第二,我们正在全力收集碎片,预计在昆仑死亡谷进行最后的碎片融合;第三,我已经被天机盘的力量淬炼到足够当祭品的程度了。花弄影每递一次假情报,秦默对我们就多一份信任。等到他信心满满地在死亡谷等我们的时候——”
“他等到的不是祭品,而是一支专门来拆他台的拆迁队。”李艺接过话头,笑得跟刚吃了蜜的熊一样,“我喜欢这个剧本。什么时候开始?”
“花弄影已经在路上了。”林凡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来自花弄影。消息只有一行字:“已安全返回。秦默没有怀疑。下次情报传递时间定在三天后。你们在骊山找到了什么?”
林凡回复:“找到了秦昭的绝笔。三天后告诉秦默——我们在骊山隐龙脉找到了一个黑檀木盒子,盒子里是秦昭留下的阵法图,疑似可以用来激活灭世大阵最后一个阵眼。我们已经开始按照图纸布置阵法了。语气要兴奋一点,像是不小心发现了大秘密的样子。”
花弄影秒回:“明白了。我会让秦默相信他已经赢了。”
林凡收起手机,从背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了六个名字——林凡、李艺、吴玉坤、花弄影、唐雨落、陈半仙。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昆仑死亡谷”,又画了一条线指向圈外,写着“龙脉对冲阵法”。最后他在圈的下方写了一个名字——秦默,后面打了个问号。
“六个人对一个秦默,胜算多少?”李艺歪着头看他的纸。
“不是六个人对秦默。”林凡在纸上又画了几个圈,分别标注“沈清澜”“749局周局”“洪门司徒月”“姜雪”。然后在所有圈的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所有人名和地名都圈在一起,在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所有被九龙会害过的人,所有不想看着世界被灭的人。”
他把笔放下,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秦岭群山。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铁轨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骊山的轮廓正在渐渐变小,最终融入天际线,和天空融为一体。九龙会追杀李家六十年,把沈让之炼成骨妖封住嘴巴,把秦昭打成叛徒烧光他存在过的一切证据,以为这样就可以让真相永远沉在黑暗里。但黑暗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列车在一声长鸣中驶出最后一个隧道,前方的成都平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田野、河流、城市的天际线依次出现在视野中。林凡闭上眼睛,让炁之眼的视野慢慢合上。他需要休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容不得任何差错。让秦默再笑几天吧,等到死亡谷的风吹起来的时候,他倒要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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