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槐树下，陈半仙把那张三条腿的折叠桌重新支了起来。桌上铺着那块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的八卦布，旁边摆着签筒、三枚铜钱和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子。一切看起来跟他平时摆摊算命的架势一模一样，但今天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手绘的成都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七八个位置，每个圈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备注。那是九龙会在成都的据点分布图，是花弄影在合欢门档案库里潜伏多年整理出来的核心情报，今天第一次完整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林凡坐在折叠桌对面，面前摆着秦昭的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灭世大阵的设计图和那封密信。李艺靠着槐树，焦尾竖在腿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吴玉坤坐在林凡旁边，面前摊着三本笔记本，每一本都记满了不同方向的推演——地质构造分析、龙脉节点对比、阵法能量模型、人员配置方案。他的红笔还夹在耳朵上，墨迹染红了耳廓边缘，看起来比期末考试前通宵刷夜的大学生还狼狈。
花弄影站在巷口的位置，背靠着老茶馆的灰砖墙，双手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松散随意，但目光每隔几十秒就不动声色地扫过巷子两端的行人。这是合欢门情报员的本能反应——在任何地方都要确保没有尾巴。她穿的还是那天那件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披散着，和城隍庙一带卖香烛的小贩、算命的老头、闲逛的游客混在一起毫不违和。
唐雨落坐在槐树另一侧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正在用铅笔快速临摹花弄影标注的据点分布图。她画图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照搬原图的标注，而是把每个据点的位置和周围的街道、建筑、绿化带、公交站台全部画成透视图。搬山道人的以画探墓之术用在绘制城市作战地图上同样精准，每一条巷子的宽度、每一栋楼的楼层数、每一个可以藏人的死角都在她的笔下纤毫毕现。
陈半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叶沫子照例漂在水面上，他咂了咂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六个人。天机门传人、发丘中郎将传人、吴家奇门遁甲传人、搬山道人传人、合欢门前任首席情报员，再加上我一个退休再就业的糟老头子。对付九龙会的核心成员，够不够？”
“不够。”林凡说，语气很平静，“但加上749局、洪门、沈家和姜雪，就够了。”
“749局那边你联系过了？”陈半仙问。
“周局的电话我打了。”林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公文纸，展开放在桌上。公文纸上印着红头，抬头是“国家特别事务调查局”，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旁边有周局的亲笔签名。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两段话：
“经上级批准，正式授权林凡同志在涉及国家安全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特殊行动中，依照相关法律法规行使临时处置权。各地方有关部门应予以积极配合。”
“另：昆仑地区已提前启动地质风险排查工作。你需要的疏散范围和相关资源，我已协调完毕。这是公事公办，不用谢。”
“地质风险排查？”李艺凑过来看了一遍公文，“这不就是帮你疏散老百姓吗？周局这公文写得也太官方了。”
“疏散老百姓就是他帮我最大的忙。”林凡把公文收好，“死亡谷反冲的范围如果超过两公里，周边必须全部清场。这活只有官方能干——没有政府的名义，你让老百姓撤离他们住了几代人的村子，没人会听你的。”
吴玉坤推了推眼镜，翻开其中一本笔记本：“人员分工我已经做了初步方案，分为三个组。情报组：花弄影继续潜伏合欢门，负责向九龙会传递假情报，引导他们进入我们的预设战场。同时监控柳如烟和其他反派的动向，有任何异常及时通报。唐雨落协助花弄影，负责绘制所有据点分布和周边地形的精确图纸，供行动组使用。”
“技术组：由我负责龙脉对冲阵法的设计。需要实地勘测青城山龙脉节点，采集地脉波动数据，在最终行动前完成阵法模型。陈半仙协助我——天机门的封印术和吴家的奇门遁甲有互补之处，两种术法叠加可以大幅提升阵法稳定性。”吴玉坤翻到下一页，“阵法初步设计需要至少一周时间，期间需要至少两次实地数据采集。最终阵法规模为六人操控，误差容忍度三秒以内，成功率与地质数据的精确度直接相关。”
“行动组：林凡和李艺负责碎片的收集。”吴玉坤翻到第三本笔记本的其中一页，上面贴着几张黑白照片，是花弄影从档案库里复制的九龙会据点外观照，“第四块碎片我们已经从骊山取到手了。第五块在黄河龙棺里，第六块在昆仑死亡谷——这是已知的分布。剩下三块的位置需要花弄影从合欢门档案中进一步查证。初步推测，秦默手里至少有一块，其余散落在其他反派阵营中。行动组需要在最终决战前收集尽可能多的碎片，以削弱秦默的力量。”
“另外，”吴玉坤合上笔记本，“根据骊山隐龙脉采集到的九龙会封印能量场数据，天机盘碎片的共鸣特性我们已经初步掌握。每靠近一块碎片，天机盘残片的温度会升高零点三到零点五摄氏度，共鸣频率也会随之加快。这个特性可以用来反向追踪——只要在一定范围内，我们可以用残片当探测器来锁定其他碎片的位置。”
“九龙会的封印术我已经分析得差不多了。”陈半仙放下搪瓷缸子，难得正经起来，“九龙会的阵法虽然强，但有个致命缺陷——太依赖地脉之力。只要把地脉截断，九龙会的阵法就会失去动力源。吴家小子要布的那个龙脉对冲阵，原理上是把死亡谷的地脉之力引导到昆仑山主脉上去，让两股龙气互相抵消。方向是对的，但需要在骊山、青城山两个节点同时布阵，形成三角对冲，分散死亡谷反冲的能量。三道龙气对冲，比一道龙气对冲的效果更稳定，容错率更高。但相应的，需要的人手也多——至少要九个人同时操控三个节点的阵法。”
“九个人？”李艺数了数在场的人，又数了数林凡在火车上列的名单，“咱们现在六个，加上沈清澜、洪门司徒月、姜雪——刚好九个。”
“沈清澜不是修行者。”吴玉坤提醒道。
“她不需要是修行者。”林凡说，“骊山龙脉节点在沈家祠堂正下方，沈家的血脉本身就是最好的阵眼材料。她不需要操控阵法，只需要站在阵眼上充当血脉锚点。九龙会的灭世大阵之所以选九个龙脉节点，就是因为龙脉本身是活的，需要有人用血脉之力稳住它们的走向。沈家六代守盘人，血液里早就渗透了天机盘的灵力。让沈清澜站在骊山阵眼上，比任何法器都好使。”
花弄影忽然从巷口走过来，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唐雨落——那是她刚才在小卖部买的红糖姜茶，唐雨落在山上的时候提了一句“这两天不舒服”，她自己都没在意，花弄影却记下了。唐雨落接过来，捧着杯子暖手，冲花弄影弯了弯眼睛算是道谢。花弄影微微点头，转身回到巷口的位置，重新靠回灰砖墙，目光再次扫过巷子两端，表情平淡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合欢门训练出来的习惯——观察所有人的需求，提前满足，以此获取信任。不过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队友买姜茶。”花弄影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唐雨落，但唐雨落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行了，说正事。”花弄影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上面是一份合欢门内部通讯的抄本，“柳如烟昨天向秦默提交了一份情报汇总，其中提到我们在骊山找到了秦昭的遗物。这是秦默的回复——原件我看过了，默写在这里。”
纸上是一行工整的小字，模仿秦默的笔迹：“继续监视。目标正在按预期推进，勿干扰。”
“秦默相信了。”林凡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他以为我们在帮他激活阵眼。下一步，我们要让他相信我们正在全力收集碎片，准备在昆仑死亡谷进行最后的融合。”
“这个交给我。”花弄影说，“三天后的情报传递，我会告诉柳如烟——林凡在骊山融合第四块碎片后，炁之眼已经进化到第三阶段，能够追溯千年以内的因果，能够看穿一切阵法的破绽。他现在正在全力寻找第五块碎片，目标锁定在黄河龙棺。这个情报一半真一半假，真的部分是黄河龙棺确实有碎片，假的部分是炁之眼的进化程度。秦默会相信的，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融合碎片会带来什么变化。但他不知道的是——林哥的炁之眼确实升级了，但升级的不是追溯能力，而是破妄之眼。能看穿一切幻术和能量伪装的破妄之眼。”
“你怎么知道破妄之眼的事？”林凡问。
“因为在骊山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问我身上为什么有两层气。”花弄影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合欢门的媚功伪装连柳如烟本人都看不穿，但你没有被我身上的‘桃花煞’迷惑，直接看到了底下的真实气息。那不是普通炁之眼能做到的。你早就升级了，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
林凡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来在特藏室第一次见到花弄影时，炁之眼确实穿透了她身上的淡粉色伪装，直接看到了底下那丝极细的金光。当时他以为那是炁之眼的正常功能，现在回想起来，在狮子山的时候他的炁之眼还没有这么强的穿透力。是融合骊山碎片之后开始变的。
“破妄之眼能看穿秦默的血煞吗？”李艺问。
“不知道。”林凡说，“秦默的血煞至少有上百条人命的量级，比骨妖强了不止一个数量级。但不管能不能看穿，至少他身上的煞气流动轨迹我能看到——只要能看到轨迹，就能找到命门。只要能找到命门，就有破绽。只要能找到破绽，就能打。”
“那就够了。”陈半仙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茶叶沫子在嘴唇上沾了一圈，他用袖子随意一抹，然后拿起那张手绘的成都地图，“我回去翻翻压箱底的老物件。师兄留下的东西里还有几件法器，当年天机门覆灭的时候他拼了命带出来的，一直锁在城隍庙的库房里吃灰。其中有一面‘镇龙旗’，专门镇压龙脉煞气——龙脉对冲阵法需要镇压法器，这面旗应该能用。”
“唐雨落跟我去青城山。”吴玉坤翻开笔记本，给唐雨落看自己之前画的青城山地形草图，“我需要搬山道人的以画探墓之术来测绘青城山龙脉节点的精确位置。青城山的地形比骊山复杂，植被覆盖率更高，常规测绘手段效率太低。你那份从山形推演地下结构的能力，能把勘测周期从一周缩短到三天。我在火车上已经把青城山的卫星图和地质剖面图都整理好了，你看一下——青城山的龙脉走向和骊山形成了一百二十度的夹角，如果骊山和青城山同时向死亡谷注入对冲龙气，三股龙气的交汇点正好落在死亡谷节点的正上方。”
唐雨落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向李艺。李艺正想开口说“我也去”，唐雨落已经先把话堵了回去：“你在成都帮林凡。青城山是勘测，不是探墓，用不上焦尾。我一个人跟吴玉坤去就行。”她顿了顿，捧着花弄影买的红糖姜茶，声音放低了一点，语气也软了几分，“你留在成都，帮我照顾花弄影。她在合欢门里太危险了。万一柳如烟发现了什么，需要一个能第一时间赶到的人。”
李艺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照顾人的料，但看到唐雨落认真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抓了抓后脑勺，把叼着的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个圈：“行。那你早点回来。”
“三天。”
“三天就三天。”
林凡把秦昭的铁皮盒子收进背包，站起身来，把那张写着九个名字的纸重新摊开，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九个名字，三条战线，一个目标。他掏出手机，给沈清澜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沈家的血脉，可以稳住一条龙脉。骊山阵眼，需要你站在上面。”
沈清澜秒回了消息，内容简短得像是她平时在董事会上签字：“时间地点发我。提前一周，我把董事会的事安排清楚。”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还有，以后发微信打字就行，不要用‘血脉’这么吓人的词，刘德彪以为你要找我借血，吓得差点叫了救护车。”第三条消息隔了两秒又追过来，“他说他也可以献血，问你要不要O型的。”
林凡忍不住笑了。他把消息给李艺看了一眼，李艺笑得被自己那根没点着的烟呛了一口：“刘德彪这胖子，除了怕老婆，什么都不怕。”
巷子里的茶馆老板端着一壶新沏的花茶推门出来，看到满桌子地图和符纸，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茶壶放在桌上，说了句“天气干燥，多喝水”，又慢悠悠地走回屋里去了。城隍庙这一带，算命画符的见得多了，老板大概以为他们是一群新来的风水先生，在抢生意之前先开个会。
陈半仙看着茶馆老板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你们年轻，不知道城隍庙这地方的故事。解放前，整个西南地区的地下情报网，有一半的接头地点都设在庙门口的茶馆里。这条巷子传了几十年，传到我这一辈，风水先生坐茶馆已经没人当稀奇了。不过话说回来——在城隍庙的茶馆里谋划扳倒九龙会，也算是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午后，巷子外，城隍庙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正殿前烧香磕头，有人在偏殿求签问卦，卖糖画的老头用铜勺在石板上画龙，围了一圈小孩在拍手叫好。这条街上的人间烟火，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不知道九龙会，不知道灭世大阵，不知道骊山底下埋着多少枉死的骸骨，也不知道有九个年轻人，此刻正坐在城隍庙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准备用命去下一盘大棋。
林凡看着巷子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想起在骊山脚下早点铺门口，修鞋匠攥住混混手腕时那双沾满鞋油的粗糙的手，想起羊肉泡馍馆老汉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馍块时那副不慌不忙的表情。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老秦人的后代，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把秦昭的铁皮盒子往背包深处塞了塞，拉上拉链。温热的触感透过帆布和铁皮传到他掌心里，那是天机盘残片在低声嗡鸣，像是在回应六十二年前一个年轻人的绝笔信。九龙会以为他们在等待一个祭品，但他们等到的将是六个人的复仇者联盟——不，是九个人。加上所有不想看着世界被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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