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龙棺的传说，在隐世中流传了至少三百年。
据说那口棺材沉在黄河小浪底河段最深处的一道暗流里，棺体由整块青铜铸造，棺盖上刻着无人能解的上古星图，棺内没有尸骨，只有一块天机盘碎片和一套完整的星象推演仪器。三百年来，无数人下水找过这口棺材——有隐世的修行者，有摸金校尉的传人，有九龙会的探子，甚至还有官方的水文考察队。但下去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根本没上来。黄河的泥沙年复一年地覆盖在青铜棺上，把它裹成了一块巨大的、沉默的河底礁石，只有每年汛期暗流改道时，才会短暂地露出棺盖一角，像是在提醒世人——它还在。
林凡蹲在小浪底水库下游三公里处一片荒凉的河滩上，手里握着天机盘残片，残片的温度比平时高了至少两度，嗡鸣的频率也明显加快。越靠近黄河，残片的共鸣就越强，这说明秦昭标注在灭世大阵设计图上的坐标没有偏差。
“就是这里。”他站起来，指着河滩前方一片浑黄的河面，“从河岸到棺体位置，直线距离大约八十米，水深在十二到十五米之间。棺体埋在河床淤泥下面，上面覆盖了至少三米厚的泥沙，残片能感应到碎片的共鸣，但信号被泥沙层削弱了不少——说明九龙会当年在棺体外面加固过封印，用泥沙层来隔绝灵力波动。”
“八十米，十五米深，三米厚的泥沙。”李艺蹲在河滩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草图，“先潜到河床，找到棺体位置，挖开泥沙层，破掉封印，打开棺材，取出碎片，然后浮上来。听起来跟去菜市场买个菜差不多，只不过菜市场不用带氧气瓶。”
“你潜过黄河吗？”林凡问。
“没有。但我太爷爷潜过。”李艺把树枝扔进河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他在骊山见过秦昭之后就回来查了黄河龙棺的线索，留了一本笔记，专门分析黄河龙棺的封印结构。他说九龙会在黄河龙棺上用了‘双龙锁’——外层封印是九龙会的标准制式封印，内层封印则是利用了黄河本身的龙脉煞气。黄河的煞气是活的，随泥沙流动而变化，所以普通的破阵方法对它没用。你得先找到煞气流动的规律，在煞气最弱的瞬间击破封印，才能打开棺材。”
“规律是什么？”
“汛期煞气最强，枯水期煞气最弱。今天是农历初三，离小浪底水库调水调沙还有四天，恰好是河床最稳定、煞气最弱的窗口期。”李艺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咧了咧嘴，“我太爷爷一辈子没找到机会下黄河，因为他每次来都是汛期，煞气太强，下水就等于给黄河多添一具尸体。咱们运气比他好，赶上了最佳窗口。”
吴玉坤不在这趟行动里——他还在青城山和唐雨落一起勘测龙脉节点，昨天发回来的数据显示青城后山断崖下方确实存在一处龙脉核心节点，精度和唐雨落的植被分布图重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他留在青城山继续采集数据，为龙脉对冲阵法做最后的参数校准，黄河这边暂时用不上他的奇门遁甲。临走前他把六面备用铜旗塞给了李艺，说黄河底下万一遇到九龙会留下的守护灵，六甲锁煞阵能顶一阵。李艺接过铜旗的时候还开玩笑说“你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吴玉坤推了推眼镜，回了一句“这是风险预案，不是交代后事”，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铜旗的旗杆被他握得微微发热，那是他贴身放了很久的体温。
河滩上的风很大，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林凡从背包里拿出两套潜水装备，递给李艺一套。装备是沈清澜托人从东海舰队后勤部搞来的，军用级，自带氧气循环系统，不用背氧气瓶，续航时间高达四个小时。沈清澜搞到装备之后给林凡发了一条消息，语气跟平时审批采购单没有任何区别：“潜水装备两套，已送抵。不用谢，记在集团研发经费里。”林凡回复：“你怎么跟研发经费解释买潜水装备？”沈清澜秒回：“沈氏集团正在拓展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业务。”附带一份真的立项报告封面，项目名称是“黄河中下游水下文物普查试点”。
两人换好潜水服，互相检查了装备密封性。李艺把焦尾用防水布裹了三层，背在背上，又检查了一遍绑在腿上的那六面铜旗。他把呼吸器挂在脖子上，看了眼浑浊的黄河水，忽然感慨了一句：“咱们这个组合，放在整个隐世历史上也是独一份——天机门传人，发丘中郎将传人，跑到黄河底下去撬九龙会的封印。这要是写成小说，读者肯定骂作者太能编。”
“你太爷爷有没有在笔记里写怎么撬双龙锁？”林凡问。
“写了。”李艺回忆着笔记的内容，“外层九龙会封印用炁之眼找到能量节点，逐一击破。内层龙脉煞气封印需要同时做两件事——一个人用灵力压制煞气，另一个人在压制生效的瞬间撬开棺盖。两个人必须完全同步，误差超过一秒就会触发封印反噬。”
“那你压制，我撬。”林凡说。
“你确定？压制煞气比较危险，万一我手慢了——”
“你手不慢。”
李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他把呼吸器塞进嘴里，对林凡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率先滑进了黄河。
河水比想象中的更冷，更浑。能见度不到半米，眼前全是黄褐色的泥浆，像是掉进了一锅没搅匀的芝麻糊里。林凡紧跟在李艺身后，炁之眼在水下自动激活，视野从浑浊变成了另一个维度的清晰——他看不到水，但他能看到气。黄河河床底部有一层浓厚的暗黄色煞气，那是数千年泥沙沉积和无数亡灵怨气凝结而成的“黄河煞”，厚重的煞气像一条盘踞在河底的巨龙缓缓翻滚，每一片煞气鳞甲都在炁之眼的视野中发出不祥的荧光。在这层煞气之下，有一团更加凝聚、更加深沉的血色光晕，那是九龙会封印特有的标志。
他拍了拍李艺的肩膀，指了指左前方。李艺点点头，调整方向，两人沿着河床缓缓下潜。
青铜棺出现在十二米深处。
它比林凡想象的要大得多。目测长度超过三米，宽约一点五米，高约一点二米，通体由青铜铸造，棺体表面已经被黄河泥沙覆盖了厚厚一层，但在炁之眼的视野中，覆盖层下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呈环形排列，和狮子山石板上的是同一种风格——九龙会的标准封印阵。符文的能量节点一共有九个，均匀分布在棺体四周，每一个节点都有一根肉眼不可见的能量线延伸到河床深处，连接着地脉。
李艺游到棺尾，用手势示意：先把能量线切断，再破节点。
林凡点点头。他游到离他最近的一个能量节点前，伸手按在棺体表面冰冷的青铜上。淤泥从指缝间滑开，露出底下的符文，符文在炁之眼的视野中亮得刺眼，暗红色的光沿着笔画的纹路缓缓流动，像是某种冬眠中的爬行动物被惊扰后在皮肤下涌动的血液。他没有犹豫，将天机盘残片贴在节点正中央——嗡的一声闷响在水下炸开，残片的金光与节点的红光碰撞在一起，激起的水波像一圈看不见的冲击波扩散开来。能量线剧烈颤抖，然后断裂，像一根被剪断的电缆在河床淤泥中弹跳，激起一片浑浊的泥雾。第一个节点熄灭。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林凡一个接一个地击破能量节点，天机盘残片在水下发出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像是一口被敲击的铜钟在河床深处反复回荡。当他击破最后一个节点时，整具青铜棺猛地震动了一下，棺体表面的淤泥被震得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整幅完整的九龙封印阵图。外层封印——破。
但就在外层封印破碎的瞬间，棺盖下方的黄河煞气骤然翻涌起来。暗黄色的煞气从河床深处涌出，在棺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一股浓稠得近乎实质的煞气紧紧包裹住了棺盖和棺体的接缝处，那是九龙会布置的内层封印。
李艺已经在棺尾就位。他双腿夹住棺体固定身体，双手按在焦尾的琴弦上——琴身被防水布裹着，但琴弦裸露在外，黄河流水冲过琴弦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焦尾自己在为即将到来的冲击调音。他对林凡比了个手势：三、二、一——
他的十指同时扫过七根琴弦。焦尾在水下发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声波，声波在水中传播的速度比空气中更快，冲击力也更集中。琴声直接撞上棺盖正中央那道最粗的煞气脉络，煞气剧烈震荡，包裹棺盖的煞气层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就在裂缝出现的同一瞬间，林凡将天机盘残片插入棺盖和棺体的接缝处，用力一撬——时机精准得像是两个人共用同一个大脑。
棺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青铜与青铜摩擦的尖锐声响在水下传出很远，惊起河床上一群不知名的鱼四散逃窜。棺盖缓缓翻开，黄河水灌入棺内，冲出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光芒中央，第五块天机盘碎片正静静地躺在青铜棺底部。
林凡伸手将碎片取出来。碎片入手时还是冰凉的——青铜棺在河底沉睡了三百年，棺内温度比河水更低——但在接触到他掌心的瞬间，碎片迅速发烫，和他怀里的天机盘残片产生强烈的共鸣。两块碎片自动靠近，断口处的金光交织在一起，融合成一块更大的罗盘残片。五枚碎片合一，天机盘的轮廓已经非常清晰，残片边缘延伸出了完整的弧形铜框，铜框上刻着的符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隐隐组成了一幅林凡从未见过的星图。
但就在融合完成的瞬间，林凡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棺材里除了碎片，还有一股极微弱的煞气残留，附在棺底——那是一段被封印在棺内的信息，而不是守护灵。他的指尖触碰残留煞气的刹那，炁之眼的溯源之视自动激活，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他看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九龙会的某次会议。会议地点是一个黑暗的大厅，长桌旁坐着好几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每一个身影都散发着强大的煞气。秦默坐在长桌一端，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九个龙脉节点的位置。
“黄河龙棺的封印已经加固完毕。”一个声音说，“碎片安全。”
“骊山的封印呢？”秦默问。
“沈让之已经在骊山布下了三重封印，守护灵选择的是他本人亲自炼制的兽形煞灵，尸油灯阵的主灯也已就位。”
“很好。”秦默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长桌旁每一个模糊的面孔，“九枚碎片分别封印在九大龙脉节点。我们每个人负责守护其中一块——记住，碎片不能放在自己手里太久，否则碎片的力量会侵蚀封印者的神智。沈让之已经主动请缨去骊山守碎片了，但他不知道骊山那块碎片的煞气比黄河龙棺重三倍。用不了一年，他的魂魄就会被煞气侵蚀殆尽。到时候不管他是不是卧底，都不重要了。死人不会说话。”
记忆画面骤然切换。同一个大厅，但长桌旁的人少了好几个。秦默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个探子跪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什么。
“秦先生，骊山封印被破。沈让之在封印里留了指引，守护灵被超度，尸油灯阵被逆向破解。封印从内部被瓦解了。”
秦默没有转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探子开始发抖。然后他轻声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柔，像是在夸奖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沈让之啊沈让之，你在封印里留了指引，引林凡破解了三重封印，还把自己的遗言刻在留影术里。”秦默转过身来，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冷得像冰，“你以为这样就能帮林凡翻盘？你留的每一句话都在我的预料之内。林凡每多拿一块碎片，他就离灭世大阵的阵眼更近一步。等他站到死亡谷的阵眼上，把自己献祭给天机盘的时候，他会感谢你帮他走了这么远。到时候，我会把你的玉符和他的尸体一起葬在昆仑山顶，也算让你们天机门的人在地底下团聚。”
画面碎裂。
林凡猛地收回手指，大口喘气。溯源之视带来的记忆碎片信息量太大了——九龙会九枚碎片分别封印在九大龙脉节点，由九龙会的核心成员各自守护，而骊山碎片是煞气最重的一块，由沈让之主动请缨去守，其实秦默早就知道沈让之不可靠，故意把煞气最重的碎片交给他，想借煞气侵蚀他的手。但沈让之在封印里留了指引，帮林凡破解了封印，秦默对此不仅不意外，反而觉得正中下怀——他本来就等着有人帮他把碎片送到林凡手里。
“你怎么了？”李艺游过来抓住林凡的手臂，手势里带着紧张。
林凡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他重新封印了碎片融合的余波，将融合后的天机盘残片收回怀里，然后将青铜棺盖重新合上，对着棺盖沉默了一息。溯源之视里看到的那段记忆还在脑海中回荡，秦默温和的笑容和冰冷的眼神交替闪现。但此刻在黄河之下十二米深的水底，他看着这口在泥沙中沉睡了三百年的青铜棺，忽然觉得秦默的算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沈让之明知道那块碎片会侵蚀自己的魂魄，还是去了骊山，还在封印里留了指引。他选了一块最毒的碎片，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机会，这个机会现在在他手里。
浮出水面时，河滩上的夕阳正好沉到了河对岸的地平线上，整条黄河被染成了金红色。两人卸下装备大口呼吸着带着泥沙腥味的空气，李艺一屁股坐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水草，但脸上挂着一副刚挖到宝的得意笑容。
“五枚了。还剩四枚。昆仑死亡谷一枚，秦默手里一枚，剩下两枚，花弄影正在从合欢门档案里筛查线索，应该这几天就有结果。等你把她娶过门，我得管她叫声恩人。”
“谁娶谁过门？”一个声音忽然从河滩上方的土坡上传来。
花弄影站在土坡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衣摆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保温壶里装的是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她把保温壶递给刚从河里爬上来的唐雨落——唐雨落居然也在，她坐在土坡上铺着一张防潮垫，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正在画黄河落日。吴玉坤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便携地质扫描仪，屏幕上显示着青城山龙脉节点的最新勘测数据，推了推眼镜，对林凡说：“勘测提前完成了，精度超出预期。回来的时候路过小浪底，顺便来接你们。”
“你们怎么都来了？”林凡接过唐雨落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河水。
“因为有个合欢门前任首席情报员说，”唐雨落用炭笔尾端指了指花弄影，“今天下午有人要在黄河底下表演徒手撬九龙会封印，她怕你们被黄河煞气冲到潼关去，拉着我来当后援。吴玉坤是路上遇见的，他刚从青城山下来，数据还没传完就被她拽上了出租车。”
李艺接过花弄影倒的姜茶，喝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然后一本正经地对花弄影说：“我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等你把秦默扳倒，我请你喝喜酒——你和我林哥的喜酒。”
花弄影面无表情地给李艺的杯子里又加了一勺姜丝。李艺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唐雨落难得笑出了声，连吴玉坤都推了推眼镜，嘴角可疑地翘了一下。林凡擦完头发，从怀里掏出融合了五枚碎片的天机盘残片放在防潮垫上，黄河上的晚风刚好吹过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姜茶香气。夕阳西下，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地投在河滩上，像五根钉子，钉在这条流淌了几千年的河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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