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没有落下来。
郭光的身体先于他醒了过来——准确说,是这具身体自己动了。他整个人贴着雪面往侧面一滚,鞭梢擦着后背抽进雪里,溅起一蓬细碎的冰碴。
"嚯,躲得倒快。"
呵斥声近在头顶。郭光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入目的白,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
天和地在这一刻都是白的。近处是没膝的深雪,雪里翻涌着几百只黑头羊,炸了圈的羊群像一锅滚开的芝麻粥;远处一列雪峰横贯天际,峰线上压着铅灰色的云。风从峰顶淌下来,刮在脸上如同小刀。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他和太阳中间。翻毛皮帽,赭面皮袍,腰带上悬着鞭子、火镰,还有一串辨不出用途的骨牌。塌鼻梁,浓眉,腮帮子冻成紫红色——这些特征,与他脑中一个名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多吉。这片牧场的监工。
记忆就是在这个当口涌上来的。不是涌,是砸。像有人把满满一屋子家当整个推倒在他身上:这片牧场叫裕勒都斯,羊圈在东坡背风处,头羊是只独眼的老货;哪条狗咬过他,哪块冰底下是暗河;还有——他叫郭光,今年十三岁,唐人,牧奴。阿爷叫郭松,去年冬天咳血死的。阿爷咽气前抓着他的手说,他们郭家,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郭光跪坐在雪里,双手抱住脑袋,把那两千多个日夜一寸一寸捋顺。雪是冷的,额头是烫的,肚腹里空得发慌。等他重新抬起头,多吉的鞭梢已经换了方向,虚虚指着他的鼻尖。
"发什么癔症?"多吉眯起眼,"方才唤你,你怎不应?"
"羊炸圈,我去拦头羊了。"郭光听见自己开口。吐蕃话讲得又快又熟,熟得他自己心口猛地一跳,"您瞧,头羊这不就圈回来了。"
多吉扫了一眼渐次安静下来的羊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方才那一嗓子,倒像头公羊。"他收了鞭子转身往帐篷走,踏出几步又顿住,回身把郭光上下打量一遍,"今日不对劲。"
"雪灌进靴筒了,冻的。"郭光低下头捏了捏冻僵的脚趾,脸上挤出十三岁少年该有的蔫笑,"多吉长官,夜里能多分半碗酪浆么?"
多吉盯了他两息,到底转身走了。牧奴是牲口,牲口偶尔疯一天,不值得耽误他喝早茶。
鞭声远了,郭光才发觉后背的皮袍已经湿透,叫风一吹,又冷又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双少年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厚茧,虎口上一道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污和羊膻。不是他的手。他前世的手在琴行做过兼职,指腹干净,茧只生在左手指尖。
"……真穿了。"
他没喊,没跳,甚至没让脸上的蔫相垮下来。四下里,零星几个佝偻的身影已在雪地里各忙各的,谁也没多看他一眼。在这片牧场上,一个牧奴对着自己的手发呆,是最不值得多看的东西。
郭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羊群。奇怪的是,手脚自己知道该干什么——侧身,张臂,口哨压着风,把跑偏的羊一股一股往回收。那具十三岁的身体记路比脑子还熟,他只要顺着它走就行。
日头爬上雪峰顶的时候,炸圈的羊群总算消停了。郭光靠着一截半埋的栅栏喘气,顺便清点这片新天地:向北,牧场尽头是一线黑松林,林后的达坂终年积雪;向东南,散着十几顶黑色牦牛毛帐篷,帐顶的经幡冻得梆硬;再远处,烽燧的黑影立在山口,像一截烧剩的桩子。
而在他记忆深处,另一座"藏书房"无声地开了张:历史、地理、乐理、诗词,还有一整个回不去的世界。
一缕若有似无的膻味飘过来。一个佝偻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外,肩上搭着破毡,手里捧着半块东西。
"吃。"老人把那半块东西掰开,大的那半递了过来。是掺着沙砾的青稞面饼,硬得能砸狗。
"王三叔。"郭光接了过来。名字又自己浮上来:王三,凉州人氏,被掳西来二十多年,牧场里年纪最长的唐人。
"哟,还记得老汉。"王三浑浊的眼里透出点意外,"昨儿发热烧糊涂了,今儿倒清醒。"
"烧得越狠,记得越牢。"郭光咬了一口饼。面饼硌牙,混着雪水往下咽,胃里像落了块石头,人总算彻底活了过来。
"清醒了好,清醒了能干活。"王三咧嘴一笑,豁着门牙,又压低嗓子添了半句,"能干活,就还活着。咱们唐人在这儿,互相帮衬着,才能活。"
郭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毡片遮不住的破棉袄,手背上冻疮叠着旧裂口。就这么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在这个地方,是一代人传给一代人的活命经。
夜里,风停了。
牧场安静下来,只剩羊群反刍的细碎声响。郭光躺在通铺最外侧,等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匀了,才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木牌。
巴掌大的木牌,边角磨得溜圆,穿着一根旧皮绳,是这片牧场上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吐蕃人给牧奴立档,一人一块,牌上烙着主家的印记和牛羊的数目;牧奴死了,牌子缴回去,劈开当引火的柴。原主脖子上这块,烙的是他阿爷的名字——人死了,牌子没人收,就传给了儿子,成了个不值一文的念想。监工的鞭子抽得再狠,也没人多看它一眼。
可阿爷咽气前,攥着他的手,指着这块木牌,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牌底有缝。抠开。"
原主抠了一冬天,指甲抠劈了也没抠动,只当阿爷是烧糊涂了。此刻郭光捏着木牌,借帐缝里漏进的一线月色细看——牌底的木缝里,果然嵌着一道发丝细的黑线。拿指甲掐住,是胶,粘得极死。
他摸了块石头垫在皮袍角上,拿石片的刃口一点一点地撬。撬了约莫半炷香,牌底的薄板"咔"地一声,起了。
一层鱼胶,一层毡絮。毡絮底下,静静躺着一块玉。
巴掌心大小,边角磨得温润,正面刻着卷云纹,云纹里横着一支小小的戈。帐里没有灯,月色漏进来一线,玉上那支戈的影子,细细地横在他手心里。
阿爷临终的话,也随着这块玉,在记忆里一句一句立了起来:咱们郭家的血是热的。活在哪儿不要紧,要紧的是活得像个人,站得像棵树。玉在牌里,藏一分是一条命,露一分也是一条命——族里见着这纹样的,就是你的亲人。
亲人在哪儿呢?
郭光把玉裹回毡絮,嵌回牌底,按实。做完这一切,才把木牌贴在胸口。那玉隔着木头,凉得像一块冰,贴了一会儿,又烫得像一块火。
帐篷的破窗漏进一方夜空。西域的星空密得吓人,银河横贯,星子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撩动。他找了半晌,找到东方天际那颗最亮的星,忽然想问一句——
"长安,"他对着那方星空,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在哪颗星底下?"
无人应答。羊群在黑暗里安睡。只有风贴着地皮刮过去,呜的一声,像谁在极远的地方吹了一声埙。
而没有人看见——方才羊群炸圈的时候,这个少年随口哼过一支不成调的曲子,跑调跑得离谱。可就那么三五声,炸了圈的几百只羊,竟像被一只手顺着毛捋了一把,齐齐地安静了下来。
连那只独眼的头羊,都朝他望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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