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场上的日子,是被鞭子和羊群切开来过的。
天不亮,多吉的鞭哨响第一遍,全体牧奴出帐;天亮,响第二遍,放牧出圈;日头偏西,响第三遍,收圈归帐。一天三遍鞭哨,比更鼓还准。郭光用了三天,就把这规矩刻进了骨头——不是他记性好,是误一次哨,鞭子抽在背上,疼三天。
他的活计是跟着羊群走。往东,把羊赶到盐碱滩上舔盐;往西,守着它们饮那条封冻的河。晌午最冷的时候,他还要学着捡粪砖——干透的羊粪是这片牧场上唯一的燃料,垒在帐外,像一面面矮墙。
这些活计,那具身体的记忆全会。郭光要做的,只是别露怯,别多话,把一个十三岁牧奴的份内事干得不多不少。干多了,惹眼;干少了,挨鞭。这个分寸,原主用十三年换来的,他白捡了。
第五天赶上一桩事,让他把这"分寸"二字又掂出了一层分量。
那天早上点圈,多吉挨个儿验牌子。牧奴的木牌,月月一验:牌在,人在,数目对,就算完;牌子丢了的,按逃奴论处,先抽十鞭再查。几十号人站成一排,多吉拎着一根木棍,一个牌子一个牌子地敲过去,敲得梆梆响。
敲到郭光跟前,多吉抬了抬他胸前的木牌,眯着眼看了看牌面上烙的字。郭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牌底那道被他撬过的胶缝,白日里看,会不会露出痕迹?
多吉敲了两下,扔下一句"滚",走了。
郭光后来才想明白:多吉验牌,验的是"在不在",从来不是"真不真"。在这片牧场上,奴隶的牌子是死物,奴隶的人也是死物,谁会在意一块死物的肚子里装着什么?
可他记住了这一课:越是不起眼的死物,越能藏活的东西。
第七天,他又摸清了另一条规矩——牧场上的"吃食次序"。开饭的时候,先吐蕃人,再苏毗人,最后唐人;等轮到唐人,锅底只剩能照见人影的汤。而唐人里头,还有次序:壮劳力先,老幼后;放羊的先,守圈的后。
次序就是命。李大爷说过一句让他半宿没睡的话:"娃,你记住,吐蕃人管这叫'规矩'。规矩头一天听着是天,第十天听着是地,第一百天——你就忘了天上还有别的。"
郭光不想忘。他把这些次序、斤两、时辰,一样一样记在心里,像前世整理道具间的库房账: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什么人有什么脾气,一清二楚。
第四天,他头一回见识了这座牧场的"全貌"。
放牧的除了唐人,还有苏毗人。苏毗是被吐蕃吞了的老部族,牧奴里的二等,放的是牦牛和马,见了多吉不用弯腰到地,弯到一半就行。而唐人,是末等——见了任何一个戴骨牌的吐蕃人,都得把腰弯到额头快碰着膝盖。
"记着这个次序,"王三在路上低声教他,"次序记不住,皮肉记。"
郭光记住了,并且记下了另一件事:苏毗少年赶牦牛时哼的调子,和唐人放羊时哼的调子,调门不一样,腔子里的愁,是一样的。
这天晌午,他被支去灶房帮工——原主常干的活,运水劈柴,给灶膛添粪砖。牧场几百张嘴,一日两餐的酪浆、面汤,都从这口大地灶里出来。管灶的是对老夫妇,唐人。
郭光一进灶房的棚子,就闻见了盐和奶皮混着的香气。棚子中间砌着石灶,烟从棚顶的破洞里斜斜地飘出去。灶边的老汉在切风干的肉条,刀工又稳又密;老妇人守着几口铜锅,正拿木勺撇酪皮。
"来了?水缸见底了。"老汉头也不抬。
郭光应了一声,挑起木桶去担水。担了两趟回来,看见老妇人往锅里捏盐,手指拈一撮,手腕一抖,盐星子均匀地落进锅里。他看得出了神——这一手,他在前世的后厨见过,老师傅的手法,讲究个"三抖一停"。
"看什么?"老妇人失笑。
"看您捏盐的手。"郭光脱口而出,"松了则淡,紧了则齁。这一抖一停的功夫,快赶上……"他刹住了。
"赶上什么?"
"赶上阵前老医士下药了。"郭光低下头继续劈柴,"我阿爷在时说过,好厨子和好医士是一路人,都是拿捏火候性命的人。"
老妇人愣了愣,扭头看老汉:"他说什么?"
老汉放下刀,走过来,弯腰拾起郭光劈下的一根柴,看了看断口。"你劈柴,专挑节疤下刀。"老汉说,"牧奴劈柴,都是抡圆了硬砸。"
郭光手里的斧头顿了一顿。
"你阿爷,走的时候多大?"老汉忽然问。
"四十一。"
"我说的是哪年。"
"去年冬天。"郭光抬眼,"怎么?"
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灶上的汤都滚了。末了,他伸手在郭光眉骨上比了比:"你这道眉骨,跟你阿爷一个模子。他刚流落到这片牧场那会儿,也是这样,劈柴专挑节疤下刀——说是行伍里教的,宁取巧,不斗力。"
"您认得我阿爷?"
"这牧场上,谁不认得他。"老汉蹲回灶边,声音低了下去,"郭松郭松,牧场上的老人,一半念他的好——他会写汉字,谁家想捎个话回东边,都求他;一半骂他傻——去年冬天,他明明病得下不了地,还去帮人捞落水的牛犊,生生把咳嗽拖成了痨病。"
一直没说话的老妇人,拿围裙抹了一下眼睛。
"你阿爷咽气前那晚,就在我那帐里躺着。"她说,"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两句——一句是'回不去',一句是'娃还小'。"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郭光握着斧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前世二十四年加今生十三年,他头一次这么具体地"认识"了自己的父亲:一个会把咳嗽拖成痨病的傻子,一个咽气前还在惦记儿子的唐人。
"阿爷的旧衣裳,还收着两件。"老妇人说,"回头翻出来给你改改。你这身皮袍,袖口都磨穿了,冬天还没完呢。"
"他阿娘。"郭光把斧头放下了,这一声叫得很轻。
"哎。"
就这么一声应答,郭光的鼻子毫无预兆地酸了。他赶紧转身去搬水桶,把脸埋进水汽里。
那天夜里,郭光没有睡。
他借着月光,蹲在帐后的雪坡上,用一根折断的箭杆在雪地上画图:羊圈、水线、盐滩、灶房、多吉的大帐、烽燧、松林、达坂口。画完,他用靴子把图抹了,回帐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这片黑沉沉的牧场。
远处烽燧上,一点火光在风里晃。远处的烽燧上,一点火光在风里晃。
那底下站着的,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而他,和几百个唐人、几百个苏毗人,是这火光底下最不值钱的牲口。
也就在这一夜,郭光给自己盘了一次家底。
前世带来的东西,细想想,能用的不多,可哪一样都不能扔:识字——简体字写不了,繁体字认得七八成,这就比牧场上所有人加起来还多;算数——心算快,账目清;唱歌——这是他唯一称得上"精"的;再有就是四年剧组练出来的本事,几十号人的活计怎么排、前后场怎么接、东西怎么管,他闭着眼能调度。
至于历史,他心里那本账翻不得,也轻易用不得。他知道后头几十年的大事,可这些话说出来就是妖言。它们只能变成他自己的判断:哪条路走得通,哪条路走不通,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能忍。
缺的更多。不会打仗,不会种地,不会冶金,不通医术,这具十三岁的身体连张硬弓都拉不开。真到了刀对刀那天,他肚子里那些"知道",抵不上一把真的刀。
所以路只有一条:先把知道变成能用的,再把能用的,变成大家的。
盘完家底,郭光在黑暗里纠正了自己。
牲口不会画图,牲口不会算日子,牲口也不会——在他胸口的衣襟底下,贴着一块刻着卷云纹和戈的玉。
他摸了摸那块玉,转身钻回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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