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七天,郭光病倒了。
起因是收圈时替一只陷进冰窟的羊羔出水,在冰河里跪了小半个时辰。当晚他就烧了起来,先是身上烫得像揣了火盆,后半夜又冷得牙齿打架,一床破毡压上了三张皮袍,还是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
牧场对病奴的规矩,比他对这场病的想象还要干脆:病了,活计分给别人,口粮减半,帐外边角上趴着去,好了自己爬回来,死了次日拖去乱石滩。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连病着的郭光自己,都花了点力气才咽下这口"不对"。
第一天,他趴在帐外,烧得昏昏沉沉。恍惚间,一只粗糙的手探到他鼻息底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是李大娘。
"造孽哟。"老太太的声音压得极低,"你阿爷当年,也是这么趴过雪地的。"
傍晚,王三来了,把自己的半张面饼塞进他袖筒,转身就走,前后没说一个字——路上人多眼杂。到了夜里,郭光被人轻轻推醒,睁眼看见李大爷蹲在他身边,怀里揣着一只陶罐。
"喝。"李大爷倒出一碗黑褐色的汤药,"羌活、甘草,掺了点雪莲干瓣。发汗的。"
"被上头看见……"
"看看见又如何。"老汉把碗塞进他手里,"药是老太婆给灶上炖肉的,谁分得清。"
那碗汤药苦得舌根发麻。郭光捏着鼻子灌下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前世给全组人端过三年盒饭,没一个人给他熬过一碗药。
他赶紧低头喝药,把那点热乎气咽回肚子里。
病中的人头脑反而清楚。半梦半醒间,郭光把这七八天的记忆翻来覆去地过:多吉的作息,鞭哨的规律,唐人帐区与苏毗帐区的界线,烽燧换岗的时辰。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在心里立起账目,像前世整理道具间——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什么人有什么脾气,一清二楚。
第一天傍晚,多吉来帐里看过一回。
说是看,其实是验。病奴死了要往百户那儿销丁口,少一张嘴,上头的贡绒就得摊到别的牲口身上,多吉不愿意摊,所以他盼着郭光死,又怕他死得不是时候。
掀帘进来,多吉拿脚尖踢了踢毡子上的"死人"。郭光把前世在剧组看过的"装死"全套拿了出来:眼皮半阖,呼吸细得像游丝,喉咙里带着痰音——一副熬不过今夜的样子。
多吉蹲下来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啐了一口,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冲帐里的人撂下一句:"死了拖远点,别臭着羊圈。"
帐帘落下,郭光在黑暗里把那口气缓缓吐匀。
装死这一手,换来了半夜间谍的方便——多吉前脚走,后脚李大爷的药罐子就坐上了灶。人也一样,账也一样:在多吉的账上,他是半个死人了;半个死人,是可以不被当人提防的。
第二天,烧没退,他开始给自己治。
先是水。他挣扎着爬到河边,敲了冰,把雪水灌进随身的皮囊——烧成这样,最怕的就是缺水。然后是降温。他舀了半瓢雪水浸了布条,拧到半干,敷在额头和脖颈两侧。这一手前世在剧组谁都使过,演员中暑,场务就是这么抢救的。
最后是忌讳。他把自己咳出的痰,全用雪埋了,又把睡的破毡搬到上风口——这些道理他说不清,只记得"别招来更多的病"。
第三天夜里,李大爷又来送药,看见他额头上敷着整齐的湿布条,身下垫了两层干草隔潮,愣了半天。
"谁教你的?"
"阿爷教的。"郭光闭着眼说,"他说他是行伍出身,军中治伤寒,靠的就是水、布、干净。"
李大爷盯着他看了许久。烛火在他脸上的沟壑里明明灭灭。
"你阿爷,"老汉最后说,"懂的可真多。"
末了,老人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撮盐,用草纸包着,压得方方正正。
"含着。"李大爷说,"发汗的人,最缺盐。这撮盐是老汉从灶上省的——你大娘那儿还有,省着用。"
郭光捏着那撮盐,捏了半天没说话。盐在这片牧场上是硬通货,一小撮盐,能换两张皮子。老人把一撮盐,说得像一撮药渣。
第四天,烧退了。第五天,郭光能扶着栅栏走路了。第六天清早,他做了件让多吉都多看了一眼的事——病愈次日,主动把帐外那圈被雪压塌的粪砖墙重垒了一遍,又把冻裂的栅栏用皮条绑扎加固。
"倒是贼能折腾。"多吉抱着胳膊看他,忽然咧嘴,"病一场,倒把懒筋烧断了?"
郭光躬身赔笑,心里却在记账:这是多吉第七次当众提他,语气一次比一次松。一个监工对一个牧奴的敌意松动,是好用的东西。
病彻底好了之后,他向多吉讨了个由头——初愈的牧奴要"活散筋骨",看守着把羊往远处的坡上放。多吉不耐烦地挥挥手,准了。
于是郭光得到了穿越以来第一次,把整片牧场走一遍的机会。
他花了三天,赶着羊,把牧场的外围走了一圈。东坡背风的羊圈,北面的黑松林和林后达坂,南面封冻的河湾,西面通往外界驿道的隘口——隘口上立着烽燧,燧顶的狼粪烟一天两遍,从不间断。
第二天在黑松林里,他还真撞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林子深处的一条背风沟,雪积得比别处浅。他赶羊避雪,一头钻进去,就在沟底齐腰深的雪窝里,绊上了一层铺着松枝的旧木棚顶——是一孔塌了半边的地窨子,猎户冬天守猎的旧巢,看得出有些年头没人用了。他扒开积雪下去看了看:火塘还在,烟道还通,靠壁的土台上铺着干草,只是顶上漏了个窟窿。
他把这个洞记住,出来又把雪拢了回去,做得跟没来过一样。
眼下用不上。可他这些日子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地方活着,"眼下用不上"的东西,往往就是往后救命的东西。
第三天,他把这些全画进脑子里,回帐后又用箭杆在雪地上画了两遍,抹掉,再画。直到闭上眼,这片牧场就像一张摊在他面前的皮子,每一道褶皱他都摸得出来。
第七天晌午,他赶羊回来,路过监工大帐,听见里头多吉正跟人说话,声音透过毡壁渗出来。他脚步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郭家那小子,前几日病得快死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回他,是巡到的百户:"死了?"
"没死,缓过来了。"
"没死你提他做什么。"百户打了个哈欠,"记着,往后再有病奴,死了再来报。报个数,好往赞普的账上销。"
帐里安静了一瞬,随后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笑。
郭光牵着羊,从帐前慢慢走过,脸上的蔫相一丝没变。
心里却像有人往火塘里添了一把干粪砖,腾地一下,蹿起老高的火苗。
——死了再来报。好一个死了再来报。在这片牧场上,人命就是这么入账的。一个奴隶的生死,抵不过账本上的一行墨。
也就在这一刻,另一个念头,像冰面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这样的账本,多吉可以瞒,百户可以瞒,千户一样可以瞒。一层瞒一层,瞒到赞普的账上,牧场上真实的丁口,鬼知道是多少。
这些糊涂账,迟早有一天,能变成别的东西。
他垂下眼,赶着羊群,走向雪坡。羊蹄踏碎薄冰,咯吱,咯吱,像谁在啃一块很硬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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