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色明明晴得透亮,田俊的心里却无端地泛起一阵烦躁。从清晨起,胸口就像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压着,闷得他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艰难地对抗着什么。课堂上,他的眼神时常游离,黑板上老师书写的粉笔字,在他眼中渐渐模糊成一片。老师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提问的内容,他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田俊!”老师提高了音量,严厉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田俊猛地回过神,茫然地望向老师,同桌在一旁小声提醒,他才知道自己被提问了,可问题是什么,他完全不知道。满堂寂静,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呆立在座位上,满脸窘迫。
下课铃响了,放学了,不出意外,他被老师留了下来。同学们尽数涌出教室,走廊的嬉闹声渐渐远去,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笔尖在作业本上摩挲的沙沙声。偶尔,他会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望向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西边的天,一片血红。
就在抬头的间隙,视线无意间扫过走廊,他瞥见老师和一个身影在教室外小声交谈着。那身影有些熟悉,待看清楚,竟是爷爷。老人怀里抱着年仅两岁的弟弟,步履仓促,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朝教室走来。
爷爷走进教室,眼眶通红,老泪纵横,他一把拉住田俊的手,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着:“俊俊,快走,快……快跟我回去!你爸爸……他不行了!”
田俊脑袋 “嗡” 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知所措地望向老师。老师此刻的眼神极为复杂,有同情,有无奈,有惋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悯。老师轻轻地帮田俊合上作业本,轻声说道:“快回去吧,作业……先不用写了。”
弟弟伏在爷爷的肩膀上,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爷爷的衣领,“哇哇” 大哭,那哭声仿佛一把把尖锐的刀,刺进田俊的心里。爷爷一只手紧紧抱着弟弟,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着浑浊的眼泪。田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直到此刻,爷爷的话才真正钻进田俊的脑海,他终于意识到,爷爷说的 “不行了”,是真的,不是玩笑,也不是错觉,他终于明白过来,这三个字背后冰冷的意义。他猛地抓起书包带,却发现手指被旧课桌的木刺划破的血珠正渗进帆布纹路里。
田俊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跟着爷爷回家的。离家还有老远,就看见自家房前围满了人。人群中,有熟悉的邻居,有赶来的亲戚,还有穿着刺眼白大褂的医生。当众人看到田俊回来,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大半,那一道道目光中,满是怜悯与同情。那些平日里高声吆喝他小名的婶婆们此刻像被掐住了喉咙,只剩此起彼伏的叹息。
人群自动分开的缝隙间,田俊看见穿白大褂的男人低头擦拭着听诊器,金属冷光一闪一闪,仿佛在宣告着什么无可挽回的结局。田俊机械地取下书包,随手丢在满地尘土的地上,脚步僵硬地往前挪近,看见爸爸静静地躺在一块木板上,面色苍白如纸,那件尼龙外套还裹在身上,只是再也看不见起伏的呼吸。
张玉珍瘫坐在一旁,头发凌乱,衣衫沾满尘土,几乎哭得失了神志。几位亲戚围着她低声劝慰,建议医生给玉珍打一针稳住情绪。可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挣扎起来,双手死死攥住医生的白大褂,哭声嘶哑破碎:“我不打!你们别管我!你们快给他爸打啊!救他啊!”
那一刻,田俊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天,彻底黑透了。
自从丈夫死后,玉珍的天就塌了。
那个曾经撑起这个家的男人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面对这空荡荡的屋子,和看不见尽头的明天。
泥灰色的屋子里又传来了年轻女人低沉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接不上,也放不下。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切进堂屋,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玉珍就坐在那道分界线上,半边身子浸在昏暗中,半边身子染着血色残阳。
田俊的脚步变得小心而沉重,推开虚掩着的堂屋门,亮光刺进昏暗的房间内。玉珍坐在旧条凳上,一手拿着田木祥的身份证,一手扶着额头,半个身子瘫软的趴在椅面上,泪眼婆娑的死死盯着身份证上那渺小却熟悉的模样,眼睛通红浮肿,显然已经哭了很长时间。她手里攥着的身份证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浸得发皱,田木祥的黑白照片在塑封膜下模糊不清,唯有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依然清晰。照片上的人依然在笑,可那笑容再也不会从堂屋门口传来,再也不会在晚饭时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那笑容,凝固在那一方小小的卡片里,再也暖不了这个家了。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痛苦的**。田俊站在门口,手指绞紧了书包带,指节绷得泛白,扶着发黄掉漆的门框,往屋里探了半步,心疼的问向女人:“妈,你又哭了?”
“俊啊......”女人伤神的呆呆的看向儿子,朝儿子伸过手,仿若在这世间,唯有儿子才是她最后的依靠。田俊甩下手上的布袋书包,一步步飞快的奔向女人,一把拉住女人冰凉的手。那手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没有一丝活人的热气。玉珍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儿子,像是抱住了生命中最后的希望,呜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俊俊,你爸没了!你爸没了呀!”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定是心底最深处的悲痛在呐喊。
"妈....."田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这些日子,他每天放学都这样站在门口,总能听到母亲时断时续的抽泣,像一口深井里渗出的水,怎么也流不尽。
田俊将女人手上的身份证取过来,放在椅子上,“妈,不哭!你还有我。”
玉珍突然怔住,慢慢抬起头,浮肿的眼皮下射出两道空洞的光,瞬间好像恢复了一丝神志,可是当她看清儿子那稚嫩的脸庞,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再次被抽走,“你爸没了,我们娘三以后可怎么过啊!”刚说完,娘俩又抱头痛哭起来。田俊感觉有滚烫的东西滴在颈窝,那温度,烫得他的心都在隐隐作痛。他数着母亲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追赶什么。供桌上的遗照里,父亲穿着那件总也熨不平的灰衬衫,笑容凝固在相纸深处。
到了晚上,贡蜡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玉珍突然从供桌前站起来,一把将田木祥的遗照从相框里抽了出来。然后喊田俊来到身边:“俊俊,过来。”她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田俊走过去,还没站稳,玉珍就把遗照塞进他手里,不容置疑且眼神决绝:“俊俊,把他拿到外面去,撕了!”
“什么?”田俊以为自己听错了,手指一抖,差点没拿住相片,惊讶又惊吓,竟有点语无伦次:“妈,为什么?撕了!?这是爸的……”
“撕掉!”玉珍回答的斩钉截铁,声音像刀锋一样冷硬,“别问为什么,是的,撕掉,越碎越好。”她不再多说一个字,因为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反悔。
田俊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田俊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低头看着照片上的父亲,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宽厚的眉毛,微微上扬的嘴角,仿佛下一秒就会叫他“俊俊,作业写完了没?”
可现在,妈妈要他亲手撕碎它。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亲手撕掉父亲的脸。
田俊不知所措的把父亲的遗像抱在怀里,懵懵懂懂的走向漆黑的夜里。
夜风呜咽,像是某种无言的劝阻,脚边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也不知走了多远,又站了多久,手指颤抖着摩挲照片边缘,却迟迟下不了手。
“爸……”他低低地叫了一声,眼眶发烫。
没人应,他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答应了。
这张照片,是妈妈花了大价钱请画像师傅仿着爸妈的结婚登记照画的。那时候家里穷,爸爸一辈子没拍过几张像样的照片。这是爸爸留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模样,现在,妈妈要他亲手毁掉它。
田俊心里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费尽心思得来的父亲遗像,妈妈这会又要撕掉,她可是最最伤心的人了啊!田俊想了很久,也找了很多理由,可能也许妈妈只是为了不睹物伤情?也许,只是想把过去做一个了断?也许,只有忘掉过去,才能下定决心和两个儿子勇闯余生?
“也许……她只是不想再哭了。”田俊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相片“嗤”地一声,从中间裂开。那道裂缝正好从父亲脸上穿过,把那个笑容劈成了两半。那一瞬间,田俊像发了疯似的撕扯着照片,一遍又一遍,直到变成实在撕不了的无数碎片,再也拼不回去。最后,田俊一把将碎片撒向了夜空中,碎片被夜风卷起,像一场黑色的雪。
父亲的容颜,就这样消散在夜里。
碎片还没完全落下,田俊便飞也似的逃向屋里,跑向母亲的方向,边跑边喊:“妈,我撕了!我把爸的相片撕的粉碎了!”玉珍站在堂屋中央,月光从窗口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心疼的望向儿子,他浑身发抖,眼睛通红的像一头小野兽。
玉珍伸手拂去儿子头发林里沾着的相片残屑,“以后,就我们娘三,也会好好过!”
堂屋角落,那个藕煤炉子的封火盖上,幽蓝的火苗极小极稳地燃着,维持着那一星半点不能断绝的温热。
在这个刚刚失去男主人的家里,它像是在等着什么,等着天亮,等着这个家重新活过来。
今天是田俊爸爸没了后的第十八天。
黑夜还漫长,但炉火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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