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泛出鱼肚白,这个时候,村子里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玉珍就下地干活了。
老二还小,离不得人,只好抱上他,来到田间地头。她在大杉树下铺上一件旧衣裳,把小儿子安置在上面。地里西红柿刚红,玉珍挑了个最红的摘下来递给小儿子,安抚一会:“念念,要懂事,别哭别闹,等妈把地里活忙完,我们一起回家。”田念两岁多一点,正是黏人的年纪。可他就好像真的能听懂似的,不哭不闹,拿还没长齐的门牙,咬开酸甜的西红柿,边皱眉边流口水。
玉珍在小儿子脸蛋上轻轻亲一下,就一头扎进田地里,撇懒枝,除杂草,上肥料,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忙得汗如雨下,浸透了轻衣薄衫。她弯着腰,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仿佛要把所有的心事都发泄在这片土地上。忙完一垄,正好回到地头,看一眼正在自己玩耍的小儿子,带一支黄瓜给他,又回到地里忙个不停。
田俊从学校回来,看到母亲不在家,就去田间地里去寻。他走到地头,看到弟弟已经在杉树下睡着了,手里攥着半根啃得乱七八糟的黄瓜,脸上糊着西红柿的汁水。看到不停忙碌的母亲,心里反而有些许的轻松。他没有喊母亲,身材还没棉花杆高,却也开始自觉的帮忙,或是照顾一下弟弟,或是帮忙把杂草抱到地外,或是帮忙捉一下棉虫。玉珍看到儿子小小的身影在田间穿梭,看到儿子的懂事,满脸的欣慰,又埋头继续干活。
到了傍晚时分,村子里下地干活的人陆续回来了。有长辈从田边过,看到玉珍又开始忙了,心里也放心不少,停下脚步,把锄头拄在地上,试探的问问:“玉珍,怎么不多歇息两天?”
玉珍手不停歇,头也不抬地回答:“不了,四爷,家里家外都得收拾。”她望了眼田埂边的两个儿子,声音低了些:“也不能让娃没爸又没妈不是!”
四爷听了,忙点头称是:“是的,是的。”又看孤儿寡母的煞是可怜,心里不是滋味,叹了口气,忙道:“玉珍,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们这些老家伙打下手的忙还是可以帮的。”
玉珍手头停下,直起腰,望向四爷,心头忽然有些莫名的委屈,涌上一阵酸楚,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发哽:“四爷,您放心,两孩子是我的心头肉,再怎么难,我不会不管两个娃的,一定得把他们拉扯大。”
“玉珍,你也别多心。”四爷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斟酌着措辞,“ 我们这些人什么日子没过过?可怜木祥他没跨过这个坎......”
“四爷!”玉珍忽然高声打断他,指向脚下一块硬土,“我这里的土坷垃怎么这么硬,借您锄头使使。”四爷刚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他看看玉珍平静的脸,又看看她伸出的手没有再说什么,默默把锄头递过去。
田俊看到四爷欲言又止,但是看母亲却心无旁骛。四爷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田俊只觉大人们总是担心这担心那,好多事情都遮遮掩掩,说一半留一半。他半大孩子,听的似懂非懂,一头雾水。
四爷帮忙碎了两块土坷垃,走到地头,弯腰逗了逗正在啃黄瓜的田念。孩子仰起脸,冲他咯咯地笑。四爷直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地头荒坡,那里,一座新坟静静立着,坟头的白幡在风里轻轻飘动。
那是木祥的坟。
四爷心里咯噔一下:“你倒是不管不顾的睡在这里......”
风从棉田上空吹过,叶子沙沙地响。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玉珍也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她是故意让自己忙起来,一忙,心里那团乱麻就暂时搁下了。她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该下地下地,该做饭做饭。有时候半夜醒来,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看一会儿,翻个身,又睡过去。第二天照常天亮就起。
可越是这样的日子,越能磨人,更能练就一个人的气质。玉珍身上那层白衣素服裹着的楚楚可怜,不知不觉褪去了,渐渐透出一种韧劲儿来,潜移默化中,转变为铿锵玫瑰,散发出迷人的坚韧,因劳作而越发紧致的身体却更显饱满。就像风吹雨打中依然傲然挺立在水面之上的菡萏,静静地守候着自己的一方天地,等待着人们去发现,去欣赏,去品味。也有很多人,正在等待它的绽放。
好不容易挨到夏耕,玉珍却真是犯了难。
耕地好像看着挺简单的,好像都是耕牛在使力,其实不然,耕地对力量的要求也是很大的,犁刀入土,深了牛拉不动,浅了翻不起泥,全凭扶犁的人手上那股巧劲儿和稳劲儿,得随时调整犁刀的角度,没有大力气和长耐力,很难维持平衡。到田头了,还得把几十斤重的木犁耙搬动掉头,力气小点的劳力,你还真搬不动,更别说女人了。所以从古到今,耕地都是男劳力的活,所谓"男耕女织",就是这个道理。犁把手,不是女人该碰的。玉珍没有出阁前也是读书写字的小娇娘,嫁过来后也都是做女人的活计,从来没碰过犁把手。
耕地本来就是大体力活,况且农忙时节,每家每户都有自家的地要耕,找谁帮忙都不合适。玉珍性子又硬,不喜欢求人,可眼看着别人家的水田都翻好了,晚稻秧苗都下田了,自家这几亩地还荒着,再拖就误了农时。她心里像烧着一把火。
玉珍也去找爷爷商量了,爷爷倒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可是爷爷年纪也不小了,并且腿还有旧伤,尽管挥汗如雨,效果却不尽人意。他扶着犁,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犁头在田里走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玉珍站在田埂上看着,心里急,嘴上却不好说什么。
玉珍想,这样下去不行,季节赶不上不说,就算勉强耕完了,地翻得不好,还影响以后庄稼的长势。
最后,她一咬牙,挽起袖子,自己扶起了犁,学起耕田来。
第一天,她差点摔进田里。犁把子打到小腿上,当时就青了一大块。她咬着牙没吭声,把犁扶正了,继续往前走。牛不听她的使唤,犁头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倒,她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血泡,血泡又破了,沾着汗水,疼得钻心。
她蹲在田埂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待了一会儿。没有哭出声,肩膀轻轻地抖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又扶起了犁。
一天下来,胳膊像是脱了臼,腰也直不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可地总算是翻出来了一小片。虽然歪歪扭扭的,但那确实是翻过的土。
这天,好不容易坚持到天麻黑。
玉珍把牛牵到池塘边,大水牛便迫不及待的跨进了水里,哗啦一声,舒坦地在水里面打起滚、撒起欢来。玉珍站在岸上,身上的汗裹着泥土,黏糊糊的,就像在身上贴了一层墙灰。她低头看看自己, 站在水边,看着水面波光摇曳,更觉身上的难受。看看周围也没什么人,就褪去胶鞋,脱去上衣,卷起裤管,蹲在水边清洗臂膀和腿脚。月光淡淡地照下来,水波晃动,映出一片晃动的白。她解下脖子上擦汗的毛巾,用清凉的河水透了又透,把脸洗干净,把脖子擦干净,把臂膀擦干净,然后解开衬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把湿毛巾伸进衬衣里,想把身子也擦一擦,也让清凉的河水驱走丝丝疲劳。
突然,不远处的草丛窸窸窣窣的,好像藏着个人。玉珍心里一惊,赶紧用不大的毛巾披在肩上,合捂在胸前,大声喊道:“谁?”
没有人回答。草丛又动了一下。
这时,刚好从大路那边传来孩子的叫声:“妈妈——”。
玉珍赶紧答应:“俊俊,妈在这,你别过来,这边路不好走。”玉珍麻利地把牛往旁边树上一拴,胡乱套上外衣和胶鞋,拎起东西就往大路边赶,脚尖几次磕到田埂上的土块。眼角余光瞥见那草丛里好像真站起个人来。玉珍心砰砰直跳,几步冲到路上,一把拉上田俊就往村子里赶,连脚上的胶鞋没穿好也顾不上了。她心里明白,哪有正常人会躲在草丛里的?肯定不怀好意,自己也就罢了,要是惹恼了坏人,把田俊伤个好歹......玉珍想都不敢往下想。
好不容易一口气跑到有灯火的人家附近,玉珍才喘着气停下,心里突突个不停,一把把田俊扯到面前,语气又急又重:“你不在家里待着,跑田里干嘛?”
田俊被她吓了一跳,嘴唇抖了抖,委屈的说:“妈妈,这么晚,都快看不见了,你都还没回家。我,我有点担心你......”
玉珍看着委屈的儿子,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心一下子软了,那股后怕也化成了酸楚。但总算是感觉安全了不少,蹲下来抱了一下儿子,声音放柔了下来:“走,我们回家。”
回到家,爷爷煮好了饭,两个菜一个萝卜一个青菜,用大碗倒扣盖着,还冒着热气。可是玉珍看着两个趴在桌边的儿子,转身从鸡窝里摸出两个鸡蛋,又从屋后菜地扯了两个青椒,“给你们两个小馋猫加个菜。”屋子里一下子高兴了起来。田俊眼睛亮了,他知道,一定是那让人听了就流口水的青椒炒蛋,他抢着说: “妈,我来帮你打鸡蛋。”玉珍烧火,洗锅,厨房里响起一阵叮叮当当。
“俊俊啊”她一边切着青椒,一边开口。
“嗯?”
“以后要是天太黑了,你一个人就别往田里跑。妈忙完了,自己会回来的。你这样,妈心里不踏实。”
“知道了,妈妈。”田俊懂事的应答。
鸡蛋打好了,青椒切好了,锅里的油热了,刺啦一声,鸡蛋液倒进去,腾起一股带着焦香的雾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灶屋。
田俊站在灶台边,眼巴巴看着母亲炒菜,田念的口水已经流了出来。
玉珍把炒好的青椒炒蛋盛进碗里,金黄的鸡蛋裹着翠绿的青椒,油亮亮的。她端起碗,放到桌上,说了一句:“吃饭。”
两个孩子拿起筷子。田俊夹了一块鸡蛋,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先放进了母亲的碗里。
玉珍愣了一下,把饭碗抬到嘴边,挡住了自己的脸。
窗外的夜色已经全黑了,灶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桌子上的碗,冒着细细的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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