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早年三皮子瞎混时,也时常做些帮人收账的事,也就是帮要债的人,要账站场子壮声势,让欠债的人知难而退。本来经过玉珍的一锄头,三皮子已很少再做这样的事情。
那天三皮子去镇上,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零工做。经过预制厂时,看见门口停着辆崭新的桑塔纳——在这满是拖拉机和自行车的镇上,那车黑得发亮,像头趴着的豹子。
刘振华就站在车边。
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收拾得一丝不苟。头发往后梳得油亮,一根杂毛都没有。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扎眼的表来——金属表链,表面大得夸张,隔老远都能看见反光。这个小老板,三皮子是听说过的,虽然离过婚,好像还带着个娃,却整天打扮的油头粉面,脸上总挂着一层亮闪闪的光泽,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皮带要选最宽的,带扣得是亮闪闪的金属款,恨不得把 “我是老板” 四个字刻在上面。
他正在跟人说话,嗓门没抬半分,吐字却咬得又重又脆,半点含糊都没有:“这批板子二十八号前必须出货,差一天,工钱扣百分之十。”
对面的人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三皮子想绕道走,刘振华却眼尖看见了他。
“三皮子?”他招招手,语气随意,像叫条狗。
三皮子心里虽不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刘老板瞅见他脑门上的疤,忍不住笑:“三皮子,你这脑袋枪朗搞(怎么搞)的?”
三皮子编瞎话:“让您笑话了,呃,前两天摔的。”刘老板心想这怎么个摔法能摔到脑门心,嘴上却逗道:“三皮子,你现在这造型挺酷,过几天帮我站个场?”
三皮子赶紧摇头说:”我现在准备找点正经事做,您路子广,看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
刘老板上下打量他,像是头一回认真看这个人:“你还真是鸡子窝尿,稀奇了!我这说的,不是正适合你的好事啊?”
三皮子看问了也是白问,也就不再吭声,正准备转身离开。
“我这儿真有好事——”刘老板见三皮子要走,突然想起什么:“问你个事儿,红旗村是不是有家姓田的?媳妇年轻,还挺水灵。”
“姓田的多着呢!”三皮子心里一咯噔,怕不是说的张玉珍,蒙混道:“你问的是哪家?要不你家(您)自己去打听吧。”
“就是男人死的那家!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刘老板不耐烦道。
“——哦,你说的是玉珍姐家吧——”三皮子意识到不对,猛地闭紧嘴。
“哟,连姐都叫上了?还挺亲热。和我说说,你觉得你这个玉珍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苦命人呐,年纪轻轻要带俩娃,连耕田都得自己下地,想想都难……”
“俩娃?”刘老板像是在确认什么,“多大了?”
“大的八九岁,小的刚会走。”
“呀,怪可惜的……”
“啥?”
“没、没啥,你接着说。”
“玉珍姐是好女人,可现在真让人心疼……”
“怎么个好法?”刘老板打断他。
三皮子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贤惠,能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三皮子还像是心有不甘,把刚才的小心抛到了九霄云外,竟还补充了一句:“这么说吧,要不是我当年,小又混,肯定追她当媳妇!”
刘老板眼睛一亮:“帮我办件事,成了来我厂里来上工。”不等三皮子回答,就接着说:“我在镇上酒楼摆一桌,你把人叫来吃顿饭。”刘老板说得轻描淡写,“明天晌午,鸿宾楼二楼雅间。”
“就这么简单?”三皮子不敢相信。
“干不干?不干有的是人干!”刘老板转身要走,突然回头交代了一句:“你告诉她,要是不来,就跟她说田木祥找我提过预制板的事。”
“啊?!”这下三皮子傻了——这刘老板,不会是想趁人之危吧?
“你告诉她,我这个人最讲信用。该我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的……”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一分不要。”
那笑容让三皮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三皮子说完这些,喉咙发干:“姐,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我看这刘老板葫芦里也没什么好药!”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蝉鸣。
玉珍慢慢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菜。菜叶沾了土,她一片一片拍打干净,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去。”
“姐!”
“一是我真希望你能有个正经差事,二是万一真欠了预制板钱,得还。”
“我跟你去!”三皮子急道:“那钱怕也早还了!木祥哥不是那种人!”
是啊,田木祥不是那种人。可万一……
“你喊我一声姐,我就真把你当弟,”玉珍看他,目光平静,厉声道:“可不许再为难姐。”
“嘿嘿......”三皮子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傻笑。
玉珍心里软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其实三皮子这孩子本质并不坏,还是有得救的,并且他看起来也大不了田俊他们多少,她真心盼这娃能变好。
玉珍去灶屋舀水洗手。井水凉丝丝的,冲过手指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扶犁,能锄地,能抱起哭闹的孩子,也能握住沉重的锄头。
明天,它得去握一双陌生的、属于男人的手吗?
她不知道,心中满是迷茫和担忧。
院外传来田俊放学回家的脚步声,还有他哄弟弟的声音:“念念,哥今天捡了知了壳,能卖钱……”孩子的笑声清脆,像铃铛撞碎了这个沉重的下午。
玉珍擦干手,走进灶屋。要去给孩子们做晚饭了。
夕阳正沉下去,天边烧着一大片火烧云,红得像血。
火柴“嗤”地划亮,灶膛里的火苗跳起来,映着她平静的侧脸。锅里的水渐渐热了,冒出细细的白汽。
三皮子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就要关上的门,心里却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他想起刘老板碾灭烟头时,皮鞋底下那点猩红的光——像某种无声的警告。这顿饭,真的只是吃饭吗?
夜风吹过来,他摸了摸额上的疤。
那地方,隐隐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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