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米多油多，没有日子多。
就像三皮子的伤口，也在平淡的日子里慢慢被抚平，只剩下若隐若现的伤疤，悄悄记着曾经的张狂与不可一世，那道疤，就像日子本身——起初红肿骇人，触目惊心，渐渐地颜色暗下去，成了褐色的浅痕。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晃下去，该有多好。
爷爷眼见家里生活艰难，自己年纪大了，重活帮不上太多，心里总不是滋味。前些天，他听说镇上的砖瓦厂招看窑工，活计虽辛苦，钱也不多，但好歹能给田俊补贴点书本费。他便找玉珍商量，玉珍起初坚决不肯，怕老人受累。爷爷却说：“我身子骨还行，还能动弹，窝在家里反倒憋出病来。能为娃们出点力，我心里才踏实。”玉珍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和恳切的眼神，鼻子一酸，点了点头。于是，爷爷便卷了铺盖去了镇上砖瓦厂，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爷爷过去的时候，从他柜子深处偷偷拿了一样包裹严实的东西，田俊知道，那里面是一张很有些年头的照片，小时候不懂事，自己翻出来看过，照片都已经花得不成样了，他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爷爷发现，一把夺了过去，田俊还记得爷爷小心翼翼、心疼不已的重新裹好照片的样子。
玉珍心想，等娃们再长大些，她的心事和担子，或许也能慢慢落下地。
可偏偏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这天午后，日头正毒。三皮子慌慌张张撞进玉珍院里，嗓门里都透着焦急：“姐！先前你们盖这房时，是不是跟谁借过钱啊？”
那会的农村，盖房可是全家头等大事，更是费熬心血的大工程。有人家盖房子、娶媳妇、置家当，往往都要花费几代人的血汗。所以盖房的时候找亲戚朋友拆借砖瓦、借点闲钱本就是常有的事儿。那时候的砖瓦都是自家垒窑慢慢烧，一年烧个一两窑，攒好些年才够盖一栋房。免不了有些家里会有一些急用，大家说好三五年奉还，大伙儿彼此搭把手，也就渡过去了——毕竟在一个村里，大家互帮互助，才好共度难关。
玉珍正在院角择菜，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借是借了点，像隔壁季大爷家的木头、翁家的一千块砖，但也早已经还完了呀！你问这干啥？”
话问出口，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玉珍的思绪不由一下飘回当初刚嫁过来的时候。婚房是间土基房，既当厨房又当卧室，几口人挤在一块儿。亏得木祥能干，也狠得下心，吃得了苦，自己也勤俭，夫妻俩起早贪黑、一砖一瓦、一尺一寸地打拼，硬生生把这栋二层砖瓦楼给盖了起来，还是村子里的头一栋！可如今，石灰墙还飘着新刷的味儿，墙角刚结蜘蛛网，男主人却没了影。
“姐，”三皮子压低了声音，“镇上的预制厂是不是也借过？”
玉珍手里正在摘的菜“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
三皮子一句话，更把玉珍拽回到那段幸福却又艰辛的回忆中。那时日子虽苦，却满是暖融融的希望。当初夫妻俩铁了心、鼓着劲要盖房，主要原因是真缺房住——老大就是在老房子里生的，碰锅撞碗，处处碍手，连腰腿都觉得伸不撑展！一边烟熏火燎，一边娃的屎尿糊一身，外头下大雨，里头漏小雨。要是能住上新房，简直做梦都能笑醒。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两人早打定主意盖房，每年比别人家多烧几窑砖、多存几箱瓦，木祥还承包了村里鱼塘。拼了好几年，终于把盖房子的费用和材料凑得差不多了，地基放线老早就开始画了——木祥说要让自己在新楼房里生老二，这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甜蜜。可玉珍却担心自家的男人的压力会不会太大？忍不住犯嘀咕：“要不再缓两年？砖瓦数好像都还差点，要不再多烧两窑……”每当这时，木祥都会拍拍胸脯，信心满满地说：“砖瓦数都找师傅对过了，差不了多少！左邻右舍都打过招呼，老翁家老房也算是宽敞，娃娃结婚也还早，一时也用不着那么多砖。先借他家的一些用上，回头补给他家新的，准欢喜。”
他轻轻捧着玉珍的脸说：“你和俊俊住‘牛棚’好几年了，不能再拖了！”
“要不先盖一层，宽裕了再续二层？”玉珍还是忧心忡忡。
木祥微微皱着眉：“先一层后二层的，搬进搬出，费事费力，不如一次盖两层。”木祥又笑着哄她：“你放心吧，差是差点，但也不多，能周转开！”
“两层，那是不是就得上预制板吧？这预制板只有镇里预制厂有，这可是一笔大开销啊。”
“你就安安心心的准备住新房吧，这些我都安排好了，和镇里的刘老板都谈好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木祥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响。
玉珍记得木祥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太过顺遂，太过理所当然，她当时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木祥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故意这么说的。
她不禁问：“这人可靠吗？”
田木祥当时笑了笑，笑容有点复杂：“刘振华……在镇上算号人物。”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藏着话。
预制板。
那是最后几天才凑齐的。
“姐！姐！”三皮子的叫声把玉珍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你在想啥呢？问你话呢！”
“没、没啥……”玉珍回过神来，“预制板是木祥跟预制厂老板谈的，让我不用操心。可我知道那是最后几天才凑齐的，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姐，都怪我嘴欠！可能说了不该说的……”三皮子挠着头，额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姐，要不你再给我一锄头？”
“说，到底怎么回事？”玉珍不容分说。她看着三皮子的样子，心中的疑云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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