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该死的鬼天气。 这破小岛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太阳晒得柏油路都泛着油光,踩上去鞋底都发黏。真不知道这些外星人挤破头往这儿钻图什么,图晒得浑身毛都打卷? “来,请你吃香蕉。” 阿符毛茸茸的大手从门里伸出来,递了根刚剥好的香蕉,表皮还带着点他手心的温度。我顺手接了,不吃白不吃。 说实话,你们根本体会不到我的心情。别人上班同事都是人模人样的,我每天一抬头,就是个黑猩猩蹲收银台后面啃香蕉,浑身上下就腰上系了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跟露天动物园散养出来的似的。你能体会这种心情吗,好比一个人类天天不穿衣服在你面前溜达。
我往门口的竹躺椅上一瘫,手边摆着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泡着半缸凉透的菊花茶,就缩在楼梯口那点窄巴巴的阴影里躲太阳。别问我为啥不进去吹空调,问就是感冒还没好利索,昨天进去拿串钥匙连打八个喷嚏,再吹下去我怕直接把肺咳出来。
“菠萝 —— 刚摘的香水菠萝 —— 甜得流蜜嘞 ——” 对面马路边的水果摊扯着个大喇叭循环播放,一声比一声高亢,吵得我脑壳突突跳。我刚想翻个身用胳膊捂住耳朵,就看见个穿花短袖、夹个黑皮包的大哥晃悠着走了过去,往菠萝摊跟前一站,手往摊沿上 “啪” 地一搭。
我眼皮猛地一跳。 不对,这味儿不对。 我这感冒堵得半通不通的鼻子,隔着一条马路都闻见了 —— 那摊主身上裹着层淡淡的、像糖浆放馊了似的外星味儿。我眯着眼瞅了两秒,果不其然,那干瘦老头的人皮壳子底下,蹲着个圆滚滚、绿油油、跟颗爆了头的玉露成精似的玩意儿,正晃着几根细触手扒拉菠萝皮。 得,又是个偷渡过来打黑工的。 我索性坐起来半靠着墙,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准备免费看场戏。
“哥们儿,这菠萝多少钱一斤啊?” 那大哥开口,烟嗓压得很低,听着就不好惹。 摊主老头堆着满脸褶子笑迎上去:“三块五一斤,老板!刚从果园拉的新鲜货,甜得很!” 大哥挑了挑眉,伸手漫不经心地扒拉了两下堆在最上面的菠萝:“三块五?我问你,这菠萝皮是金子做的,还是菠萝籽是金子做的?” 摊主脸上的笑瞬间僵了半秒:“哎呀老板,你看现在这天气,运菠萝多难啊。这都是山里现摘的,你嫌贵我还嫌进货贵呢,你菠萝买不起,就别买了。” 我 “嗤” 一声差点把菊花茶喷出来。
大哥随手从里面挑了一个,“咚” 一下搁在摊面上:“行,你给我称这个。” 摊主刚要摸秤砣,大哥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哎,这菠萝保熟吗?”
摊主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抬头盯着大哥,语气也硬了起来:“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你要不要吧!” “你这菠萝要是熟的、甜的,我肯定要啊。” 大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那它要是不熟,怎么办啊?” 摊主 “啪” 一下拍在秤杆上,动静大得摊上的菠萝都晃了晃:“要是不熟,我自己生啃了它!满意了吧?”
说着他麻溜地把菠萝放秤盘上,拨了两下秤砣,又堆回笑脸:“十五斤,五十二块五。” 大哥低头扫了一眼秤,眉头皱得更紧:“你这哪够十五斤啊,你这秤有问题吧。” 摊主当场就炸了,指着大哥嗓门拔得老高:“你他妈故意找茬是不是?你要不要!你要不要!” 大哥没跟他吵,只冷笑一声,伸手 “唰” 一下就把菠萝翻了个面,指着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沾着点铁锈色的小坑:“吸铁石。另外,你说的,不熟你自己吃。”
摊主的脸 “唰” 一下就白了,跟刷了层墙灰似的。 他那点小伎俩我早就看穿了 —— 这玉露星人自身能分泌一种甜得发腻的黏液,就往菠萝皮上抹薄薄一层,隔半条街都能闻见香味,实则切开里面酸得能倒牙。秤底下再吸块小磁铁,斤两直接虚增三成,专坑过路的外地游客。 搁平时没人拆穿,他这小生意做得顺风顺水,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摊主脸白归白,嘴硬得很,把脖子一梗,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你小子少在这儿血口喷人!菠萝买不起,装什么大款来找事?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
那花短袖大哥愣了一秒,随即脸就黑了:“你他妈说什么?”
“说你菠萝买不起!” 摊主还来劲了,胸脯一挺,觉得自己这句说得特别地道、特别有气势,“没钱就别来挑三拣四,滚远点!”
他说着就从摊子后面绕出来,干瘦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摆开架势就要动手。我在对面看得直摇头 —— 就他这副小身板,人皮壳子都没操控利索,胳膊抬起来都晃悠,还敢放这么狠的话,纯纯找揍。
果不其然,大哥本来还只想掰扯秤的事,这话一出来直接没耐心了。摊主一拳挥出去,力道歪得离谱,大哥侧身一躲就空了,反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压,老头 “哎哟” 一声就往前趔趄,差点脸砸在菠萝堆里。他也急了,扭头就抄起摊上的水果刀,刀刃都没开刃,挥得虎虎生风,嘴里还翻来覆去嚷嚷着那句 “菠萝买不起”。
俩人就围着个水果摊推来搡去,菠萝滚得满地都是,被踩得汁水四溅,甜酸味混着那股馊糖浆味飘得满街都是。大哥明显留着手,没真下狠劲,就跟逗猴似的躲来躲去,老头越打越急,脑壳都歪了半分,眼看着人皮壳子都要卡 bug。
“哎呀 ——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旁边突然炸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我转头一看,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颠着小脚跑过来,篮子里的青菜都晃出来半把。她站在圈子边上急得直拍手,操着一口本地口音喊:“光天化日的当街打架,像什么样子哦!快别打了!再打我报警了啊!”
周围慢慢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劝,没人真敢上前拉架,就围成个圈举着手机拍,比看耍猴还起劲。
就在这乱哄哄的劲儿头上,人群忽然静了半秒。
我眯着眼往路口看,就见个女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穿一身贴身的黑色紧身衣,勾勒得腰是腰腿是腿,长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架着副墨镜,踩着双马丁靴,走在晒得发软的柏油路上,跟从电影片场里走出来似的,和这乱糟糟的街头格格不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这不是我那房东吗。
街道四周瞬间炸开,围观路人此起彼伏欢呼起来。
“是黑翼女神!”
“真的是黑翼女神!”
看热闹的大妈激动地高声尖叫,路边大叔齐刷刷举起手机,快门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我扭头冲站在一旁的阿符扬了扬下巴,顺手接过他递来的两根绿豆冰棍,拉着他重新坐回躺椅上,踏踏实实看戏。
女人后背骤然舒展,一对漆黑硕大的羽翼唰地张开,羽毛在烈日下泛出哑光光泽。双腿微微蓄力,身形腾空跃至半空,瞬息之间俯冲而下,精准一脚踹飞摊主手中的水果刀。不过两三回合,纠缠打斗的两人尽数被她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她收住动作,羽翼半张,语气带着几分飒爽:“守护爱与和平的正义,我无处不在。”
话音落下,她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朝人群抛了个媚眼。下一瞬振翅腾空,乘风远去。街道上的欢呼声、尖叫声差点掀翻整条马路。
夜幕压落,暑气稍稍褪去。
我跑完最后一单外卖,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出租屋,冲完热水澡,正拿毛巾擦拭头发。
房门 “咔哒” 推开,一个身影走进来。是我的室友,阿黄。
阿比杜卡星人,阿符的堂兄,在当地事务部门当公务猿。
“累死了。” 阿黄嘟囔一声,随手按下腰间的伪装器开关。一层光影消散,浑身覆盖浓密黄毛的猩猩本体显露出来,一丝不挂,径直踱进浴室,哗哗的水声很快响起。
我擦着身上水珠,余光瞥见地板窜出一只小强,刚打算抬脚,屋外房门猛地被推开。
黑翼女神,也就是我的房东,浑身带着酒气,手里拎着玻璃酒瓶,步履摇曳地踏进门。夜色衬得紧身衣线条愈发妖媚,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慵懒撩人:“孙星,你能不能陪我喝两杯?”
我面无表情看着她:“你能不能关掉你的 BGM。”
“小孙啊,刚收工?” 她扭着腰走过来,身上那股潮霉味混着香水直往我鼻子里钻,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 “咚” 地撞在了门上。
她见我这反应,反而笑得更欢了,伸手就往我胳膊上搭,指尖凉飕飕的,带着点说不出的滑腻感:“躲什么呀,姐还能吃了你?你们地球小伙子,不都喜欢这样的吗?”
我浑身汗毛 “唰” 地就竖起来了,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赶紧往旁边侧身躲开,手忙脚乱地拧开门锁:“吴姐吴姐,有话好好说!你是来收房租的吧?我这就给你转,马上转!”
“急什么呀。” 她顺着门缝就挤了进来,反手 “咔哒” 一声带上门,身子越凑越近,眼尾勾着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房租什么时候不能要?姐就是顺路来看看你。你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打拼,多不容易啊……”
我顺着墙根往后退,脚后跟都磕到了床腿,心里把阿符连带那只屎壳郎都骂了八百遍。早知道下山送外卖会遇上这种跨种族桃花劫,我还不如在山里破庙跟爷爷搓草绳呢,至少山里只有野猪,没有穿吊带裙的母蟑螂。
“吴姐,真不至于。” 我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毕竟大家种族不同,有些事情不可以勉强的。”
“哎哟,你怕什么呀。” 她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撩了撩卷发,我清清楚楚看见她发梢里藏着两根细细的深褐色触须,跟着晃了晃,“就算我们发生点什么,也不会有事的。放心,姐早就绝育了。”
啊对对对。
我心里更慌了,后背都冒了冷汗。
绝育了又怎么样?这是绝育不绝育的事吗?这是物种的问题!
这要是换个不知道真相的地球人进来,指不定还以为走了桃花运,乐颠颠地就往上凑。可我呢?我眼里清清楚楚看着个半人高的黑褐色大蟑螂,套着身人皮裙子在这儿搔首摆态,别说心动了,我现在能忍住不抄起拖鞋拍过去,都算我定力好,对得起这么多年练的八阳神功。
“吴姐,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硬着头皮打哈哈,伸手摸出手机,“我这就把三个月房租都转给你,再加两百块水电费!你看这天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别累着。”
吴姐脸上的笑淡了点,撇了撇嘴,有点失落:“真无趣,你们地球人怎么都这样。之前那几个租客,看见我都跟苍蝇见了蜜似的,怎么就你油盐不进。”
她没再凑过来,随手拎起墙角那瓶喝了半瓶的白酒,踱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黑沉沉的天。瓶身磕在窗沿上发出轻响,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少了刚才的妖媚,多了点飘乎乎的怅然:“哎,好怀念我的母星兰帕啊…… 那是颗多漂亮的双子星,漫山遍野都是发酵的腐殖土,风一吹,全是发霉谷壳的香气,哪像这儿,连个能安心钻的墙缝都少。”
我心里暗自吐槽,合着你们兰帕星就是个大号潮湿地窖呗,闻着跟我们家破庙后院的垃圾堆一个味儿。但看她那副蔫蔫的样子,也没好意思怼,靠在门框上随口安慰:“没事,赚够了钱总能回去的。现在星际航线虽然查得严,攒够钱找个偷渡船……”
话还没说完,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窗外的夜空里,有个针尖大的亮光晃了晃。
起初我以为是过路的飞机,没当回事,可那光点越变越大,越来越亮,从针尖变成了花生米,又从花生米变成了拳头大的火球,拖着条长长的橘红色尾巴,歪歪扭扭的,正冲着我们这个方向直直砸过来!
“我靠!” 我一把薅住吴姐的胳膊往旁边拽,“那是什么玩意儿?!星星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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