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的雪下到后半夜才停。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虞升卿便带着一群孩子准备上山。孩子们心里都惦记着昨日虞哥说的"打仗",一路上叽叽喳喳,把积雪的山道踩得咯吱作响。
"虞哥,今儿练什么阵?三才阵还是五行哨?"
"急什么。"虞升卿刚要答话,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村中晒谷场上传来人语声和骡马的响鼻。孩子们赶紧伏在雪堆后,探出脑袋往下瞧。只见周奎一家人忙忙碌碌,搬出各种各样的供品。周奎身穿绛紫色锦袍,腰间那串铜钱走一步响三声,活像只移动的钱串子。
"周奎?"小翠压低声音,撇了撇嘴,"这铁公鸡准备做什么?"
"拜山神。"阿狗挠挠头,"我爷昨天就说了周扒皮家今天要去拜山神,然后,要占用山神庙一带的土地。"
虞升卿眯起眼。周奎身后跟着十几个泼皮,扛着锣鼓、供桌、红绸幌子,还有两个村民被押着抬香炉。队伍最后头的账房先生怀里抱着个红漆木盒,不知装着什么。
更引人注目的是周奎那张肥脸上堆着的谄笑——那笑容虞升卿太熟悉了,每次他强占良田、逼债逼到人卖儿卖女时,都是这副"我这是为你好"的嘴脸。
"果然,"虞升卿目光落在泼皮扛着的木桩和麻绳上,"他是想借拜神的名义,圈占山神庙周边的山地。"
孩子们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见那木桩上隐隐刻着界碑的记号。山神庙后山那片坡地,是村里人砍柴采药过冬的命根子。若被周奎占了,今年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阿牛气得攥紧拳头:"我去揍他!"
"莽撞。"虞升卿按住他,脑海中却飞速转动。
昨日师父刚教了"因地制宜""攻心为上"。周奎此人,贪财、怕死、迷信,且心中有鬼——这些年他逼死过佃户、强占过坟地、放高利贷逼得三户人家卖儿卖女,夜里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若正面冲突,他们这群半大孩子加一块也不是泼皮的对手。可若是利用他的心病,借"神"之名……
虞升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伙伴们既熟悉又心里发毛的笑容。
"想不想玩个大的?"
"什么大的?"
"装神弄鬼。"虞升卿压低声音,"这些有钱人哪个心中没有鬼,他们也最怕神佛报应。咱们就给他演一出'山神显灵',让他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还得心甘情愿给咱们送钱。"
孩子们眼睛"唰"地亮了。
"阿狗,你跑得快,去山神庙后洞,把咱们藏的白布条、纸钱全翻出来,挂在老槐树和崖壁上,越瘆人越好。再去掏些磷粉混雪水,抹在庙角的石头上,夜里能泛绿光。"
"小翠,你带两个妹妹,去林子里找些干藤条,编成草人,套上半截白袍子,吊在悬崖边的老松上。风一吹,飘飘荡荡,像吊死鬼。"
"阿牛,你的弹弓呢?"
阿牛从怀里掏出一张榆木弹弓,皮筋是牛筋搓的,力道极大。
"好。"虞升卿点头,"你埋伏在庙顶的横梁上,等周奎在庙里歌功颂德、装模作样的时候,听我哨音,先打灭灯火,再打供桌上的酒碗。记住,先灯后碗,间隔三息,让他以为是神怒分了两步。"
"那供酒……"阿牛吸了吸鼻子。
虞升卿看向队伍里最调皮的二蛋。二蛋今年九岁,瘦猴似的,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无所不能,最是鬼精。
"二蛋,交给你个重任。"虞升卿招招手,在二蛋耳边低语几句。
二蛋听完,捂着嘴"咯咯"直笑,笑得肩膀直抖:"虞哥,你太坏了!"
"去不去?"
"去!这就去!"
二蛋一溜烟钻进山神庙,解开裤腰带,对着供桌上摆放的酒碗便是一泡热尿。尿完还晃了晃,凑近闻了闻,捏着鼻子道:"骚是骚了点,反正那胖子也品不出来。"
一切布置停当,日头已经偏西。
山神庙坐落在半山腰的平台上,背靠悬崖,前头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树上挂着一口锈迹斑斑的破钟。庙后有个窄洞,通到山顶,是孩子们捉迷藏时发现的暗道。
虞升卿带着大壮、二丫上了崖顶。大壮力气大,负责推预先松动的巨石;二丫眼神好,负责盯着庙内动静,打手势传讯。
未时三刻,周奎一行人终于磨蹭到了山神庙前。
这一路可把周奎折腾得够呛。先是林子里忽然飘起白影,吓得他差点从骡子上滚下来;接着庙角的石头泛出幽幽绿光,像鬼火似的;山风穿过崖壁,呜呜咽咽,仿佛有千百个冤魂在哭。周奎本就做贼心虚,越是靠近山神庙,腿肚子越转筋,可当着一众泼皮和村民的面,又不敢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
"老爷,到了。"账房先生搀着他下骡子。
周奎抖着锦袍,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本老爷心诚,今日特来拜祭山神老爷,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保佑我周家财源广进……"
他领着众人进了庙,将供品摆上——猪头、果品、还有那坛"陈年花雕"。
"山神老爷在上,弟子周奎,这些年积德行善,修桥铺路,不敢说有功,却也绝无大过……"周奎双手合十,摇头晃脑,竟给自己歌功颂德起来,"今日特备薄酒,请山神老爷享用。那后山的地,弟子也想替老爷好生打理……"
躲在横梁上的阿牛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崖顶,虞升卿将铜哨抵在唇边——
"啾!"
一声短促哨音!
阿牛手腕一翻,一枚石子破空而出,"啪"地打灭了神龛前的烛火!
庙内骤然漆黑!
"啊!"周奎尖叫一声,肥脸煞白。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三息之后,第二枚石子精准地击中供桌上的酒碗!"哗啦"一声脆响,瓷碗碎裂,那混了尿和香灰的"供酒"泼洒一地,骚味混着酒气弥漫开来。
"神怒!神怒啊!"账房先生吓得瘫坐在地。
周奎浑身肥肉乱颤,磕头如捣蒜:"山神老爷饶命!山神老爷饶命!弟子知错了!"
就在此时,庙外狂风大作——其实是阿狗和小翠在暗处用木板扇风,卷着雪沫子灌入庙门。庙墙上,预先布置的草人被山风吹得晃晃悠悠,巨大的影子投在墙上,青面獠牙,仿佛一尊怒目金刚。
小翠带着女孩们躲在灌木丛里,捏着鼻子发出凄厉哭声:"还我命来……周奎……你逼死我……还我命来……"
那声音忽远忽近,在空谷中回荡,说不出的渗人。老槐树上的破钟被山风吹得"当——当——"自鸣,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周奎裤裆一热,竟真的尿了。
崖顶,虞升卿运足气息,沉声开口。那声音经过山谷回荡,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带着雷霆之威:
“周奎——屏退众人!”
周奎猛地抬头,只见庙门外的雪光中,一个巨大的黑影若隐若现——那是虞升卿用树枝和破布扎的假人,立在崖边被雪光一照,投影恰好落在庙门前。
“好,好。众人快站到庙外。”周奎大惊失色,连忙吩咐众人出去。
"你强占良田,逼人为奴,放高利贷,逼死佃户,罪孽深重!"
周奎面如土色,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响:"山神老爷明鉴!弟子……弟子一时糊涂!弟子愿意改!愿意改啊!"
"哼!"那声音冷哼一声,庙内温度仿佛骤降三分,"本神念你诚心悔改,告知你一个重大机密。关系到你全家性命。"
"羌人今年雪大,牛羊冻死,开春必来劫掠……羌人铁骑将至,届时刀兵四起,血流成河。你周奎若以为带些钱财逃路便能保命,那是痴心妄想!"
周奎一怔。他确实想过,若羌人真打过来,便带着金银细软往南方跑。
"本神告诉你——"虞升卿故意顿了顿,让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你命格属土,财多身弱。大难临头若弃乡而逃,途中必遇山贼劫道,钱财一空,性命难保!"
周奎吓得魂飞魄散:"那……那弟子该怎么办?求山神老爷指点迷津!"
"唯有出钱出粮,组织乡民修筑寨墙、操练青壮,共抗外敌,才是正途。"虞升卿的声音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庄重,"多行善事,多积阴德,善待乡邻,方能化解血光之灾。你占的那些田,还给原主。你放的高利贷,借据烧毁。再拿出五百两银子,充作护村公账,本神可保你全家平安。"
"五百两……"周奎肉疼得直抽抽。
"嗯?你全家的性命不值这么多吗?"那声音陡然一沉。
大壮在崖顶得令,一掌拍在预先松动的巨石上。轰隆隆——巨石从崖边滚落,砸在庙门前三尺,溅起漫天尘土,将门槛都震裂了半尺!
"本神取你狗命,还是取你钱财?"
"给!给!弟子给!"周奎连滚带爬,"弟子回去就还田契!烧借据!拿银子!"
虞升卿心中暗笑,面上却不露,声音愈发缥缈:"本神见你态度尚可,赐你'神水'一碗,取庙中炉灰拌之,让你全家老小吞服,可保无病无灾,邪祟不侵。"
二蛋在暗处捂着嘴,笑得直打跌——那"神水"可不就是他亲手调制的"佳酿"吗?
周奎却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扑到供桌前,捧起那坛骚气熏天的"神水",又抓了几把香炉里的炉灰拌进去,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仿佛捧着什么灵丹妙药。
"还有。"那声音忽然又道,"你怀中那盒地契,留下。"
周奎一怔,下意识捂住胸口。那红漆木盒里装的,正是他强占的几户人家的田契地约。
"三日之内,若不见你兑现承诺,本神便夜夜入你梦中,索你全家性命!"
话音未落,一股白烟从庙后涌入——是阿狗点燃了混了湿草的干柴,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周奎惨叫一声冲出庙门,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去。
"老爷!等等我!"账房先生追上去,却被自己袍角绊倒,一头栽进雪堆里,活像个倒栽葱。
孩子们从暗处钻出来,欢呼雀跃。
"哈哈哈!你们看见没有?那胖子尿裤子了!"
"他还真把尿酒当神水!"
"二蛋,你那泡尿值五百两银子呢!"
二蛋叉着腰,得意洋洋:"以后请叫我'神水童子'!"
虞升卿从崖顶滑下来,看着孩子们兴奋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捡起供桌上那个红漆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三户人家的田契,包括王老实的祖坟地。
"虞哥,周奎真会照办吗?"小翠问。
"他不敢不照办。"虞升卿将田契收好,目光沉静,"此人贪财,却更怕死。心中有鬼的人,最信鬼神之说。咱们今日不仅吓破了他的胆,还给了他一条'活路'——出钱护村,积德消灾。他权衡利弊,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羌人来袭的传闻是真的。咱们让他出钱组织抵抗,既是为了村里,也是为了让他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这叫——"
"卿哥威武!"孩子们齐声喊道。
虞升卿笑着摇头:"这叫因地制宜,攻心为上。师父教的。"
夕阳西下,将山神庙染成一片金色。孩子们簇拥着虞升卿往山下走,一路上还在模仿周奎磕头求饶的丑态,笑声惊起了林间的宿鸟。
虞升卿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山神庙。那口破钟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余韵悠长的轻响,仿佛山神真的在笑。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那句话的深意——一人之力,或可逞一时之勇;可若想护住想守的人,便得学会借势,学会将人心、地势、天时,皆化为己用。
今夜,便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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