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陆衍站在城墙上,手搭凉棚。远处的黄沙里,一队骑兵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压过来。旗帜破旧,被风沙磨得褪了色,但队列严整,没有一丝散乱。
"多少人?"马奎凑上来,手按刀柄,声音发紧。
"三百左右。"陆衍放下手,目光没有离开那支队伍,"不是蛮族,不是郡兵。旗帜上……有'苏'字。"
马奎脸色一变:"苏家军?"
"什么苏家军?"赵铁柱凑过来。
"三年前全军覆没的那支。"马奎压低声音,"朝廷说是苏家军主帅苏廷战败,全军覆灭。苏廷战死,他女儿带着残兵跑了。朝廷追了两回没追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她怎么到北境来了?"赵铁柱从下面喊。
"不知道。"陆衍眯起眼,"但三百骑能保持这种行军队形——不好惹。"
他翻身下了城墙。
"都别动。我去。"
城门打开。陆衍一个人走出去,站在门洞前面。风灌进来,带着马粪和汗水的混合味道。马奎和赵铁柱在城墙上往下看,手心全是汗。
骑兵队在百步外停住。
前排几匹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马上的人纹丝不动,像一排钉在地上的铁桩。
为首的人翻身下马。
是个女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挑,束发扎髻,一身洗得发白的皮甲。腰间挎着两把短刀,刀柄上缠着旧布条。面容英气,颧骨微高,眉眼锋利,嘴唇紧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她走路的时候,腰间两把刀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身后三百骑,一个比一个沉默。马瘦,人更瘦。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一股子煞气——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废城守备?"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大梁九皇子陆衍。"陆衍说,"你是苏家军的?"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头扫到脚,在他那双缠着布条的手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苏瑶。"
"久仰。"
"你不必久仰。"苏瑶语气平淡,"我不是来找你的。我的人断了三天粮了。听说废城有存粮,我来借。"
"借多少?"
"能撑十天的量。"
"没有。"
苏瑶的眉头动了一下。
"废城刚收了一批军饷,"陆衍说,"粮食有一些。但我的人也不够吃。"
苏瑶盯着他:"你是不给,还是真没有?"
"你觉得呢?"
苏瑶往前迈了一步。两把刀的刀鞘在腰间轻轻碰了一下。
"我一个带三百骑兵的人站在你面前,你觉得我会空手走?"
"你要是想抢,刚才就抢了。"陆衍靠着门框,不紧不慢,"你停了百步才过来,说明你不想打。不想打的人,不会空手走。"
苏瑶沉默了两秒。她身后的骑兵也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旷野的呜咽声。
"那你想怎样?"苏瑶声音压得更低。
"我给你一个比粮食更值钱的东西。"陆衍竖起一根手指,"赢一次的信心。"
苏瑶嗤笑一声。
"信心?"苏瑶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跟我谈信心?"
"你的兵能打。"陆衍看着她身后那三百骑,"但他们不敢打了。三年前那一仗,把他们打怕了。现在看到蛮族骑兵,第一反应是跑,不是迎上去。"
苏瑶脸色骤变。
"你懂什么?"
"我懂。"陆衍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恐惧这种东西,跟体力无关。你给一百个饿了三年的兵吃饱饭,他们敢挥刀。但你的兵不是怕死——他们是怕输。"
苏瑶的手在刀柄上攥紧,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我的兵怕输?"
"因为你也怕。"陆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你带着三百人在北境流浪三年,不投靠任何人,不接受任何招安。不是因为你清高——是因为你输不起。再输一次,苏家军就真没了。苏廷的名字,就真的成了笑话。"
空气凝固了。
苏瑶身后的骑兵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马匹低声嘶鸣。马奎在城墙上看得头皮发麻——这疯子,居然当面说人家女将军"怕输"?
苏瑶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不是要拔刀,是一种本能。
"你胆子不小。"
"胆子不大活不到现在。"陆衍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城门口,指着城外一片泥地上的痕迹,"看到没有?马蹄印,新鲜得很。蛮族的小股游骑,二十骑左右,走的是老路线。三天之内必来骚扰。"
苏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泥地上一串新鲜的蹄印,深浅不一,方向从西北往东南。她认得——蛮族的马蹄铁打法跟大梁不一样,前掌宽、后掌窄。
"二十骑左右,走的是老路线。"陆衍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蹄印间距,"三天之内,必来。"
苏瑶没说话,但她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我带你赢一次。"陆衍站起来,正对着她,"免费的。赢了,缴获全归你,我的人帮你把粮食匀一些出来。输了,你转头就走,我不拦。"
苏瑶沉默了很久。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身后的三百骑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她重新打量了一遍陆衍——破衣裳,缠布条的手,十七岁的脸。跟传闻中那个"废物皇子"一模一样。
"你看起来……比我想象的年轻。"她忽然说。
"你看起来也比我想的凶。"陆衍说。
赵铁柱在旁边小声嘀咕:"大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苏瑶嘴角动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但她很快压住了。
"三天。"她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陆衍,"三天之后,我来验收。你要是骗我——"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走。"陆衍抬头看她。
苏瑶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打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怀疑、警惕,还有一丝微弱的、快要熄灭的期待。
"三天。我等你来兑现。"
马蹄声再次响起。三百骑掉头,队列严整地往东南方向去了。尘土扬起又落下。
陆衍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地平线上。
赵铁柱凑过来,挠了挠头:"大哥,那女的可凶了,三百多号兵都带着杀气。你确定要跟她打赌?万一三天后蛮族没来呢?"
陆衍没回答他。
他在想另一件事。
苏家军三年前全军覆没,朝廷说是战败。但苏廷打了一辈子仗,从西北打到漠北,从没输过。最后那一仗,败在什么地方?北境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粮草不继、援军未至。可兵部的调令记录他也看过了,那一仗的援军,根本没有被派出去。
一个从没输过的老将,在最关键的战役上被断了粮、断了援。然后朝廷说他是"战败"。
一个将门之女,带着三百残兵在北境流浪三年,不投靠任何势力,不接受任何招安。是谁把她逼到这一步的?是蛮族,还是……朝廷里的人?
"大哥?"赵铁柱又喊了一声。
"没事。"陆衍收回目光,转身往城里走,"三天时间,够我布一个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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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兄弟们,女主终于出场了。
注意看苏瑶的描写——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花瓶式出场。她的出场是靠气场:三百骑沉默、眼神带煞气、百步外才停马。
还有陆衍那句话——"你的兵不是怕死,是怕输。"
这句话,写的是苏瑶,也是写的陆衍自己。两个从失败里爬出来的人,第一次见面,说的不是客套话,是刀子。
下一章:三天之约。蛮族来了——看好,这才叫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