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陆衍被城墙上的风吵醒。
昨夜下了一场冷雨,空气里裹着泥土和腐草的腥气。他蹲在城墙缺口处,用炭条在一张羊皮纸上画着什么——废城的水源、粮仓、箭楼位置,一一标注。
"大哥!"赵铁柱从下面爬上来,气喘吁吁,"城外来人了!"
陆衍站起来,眯着眼往远处看。
晨光里,一队骑兵从北面的土路压过来。五十来骑,甲胄齐整,马匹精壮。马蹄扬起的黄沙在晨光里泛着金粉。跟废城里那些叫花子兵比,简直不像同一个时代的人。
"看旗帜……是郡兵的。"赵铁柱凑上来,声音有点抖。
"马奎。"陆衍吐出两个字,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你怎么知道是他?"
"周猛跑了三天,能搬来的救兵只有这一个。"陆衍靠着墙垛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石头,"坐。慌什么?"
赵铁柱一屁股坐下来,腿还在发抖:"大哥,五十个打我们一百七——"
"一百七十六个饿了三年的兵。"陆衍纠正他,"你觉得他们打得过五十个吃饱饭的?"
"那……那我们怎么办?"
"别慌。"陆衍拍了拍怀里的布防图,"他带的是兵,我手里有账本。打仗的事先放放——这场仗,不用刀。"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去叫他开门。"
城门下方,马奎勒马站定。四十来岁,方脸,蓄短须,腰间挂一把长刀。身后五十骑排成两列,杀气腾腾。马匹打着响鼻,马粪的焦膻味在空气里散开。
"哪个是陆衍?"马奎的声音像铜锣,隔着百步都震耳,"滚出来!"
城墙上探出几个脑袋,又缩回去。
陆衍慢慢从城墙上走下来。城门打开一条缝,他侧身挤出去。没带刀,没带甲,就穿着一身破衣裳。手上还缠着昨天打铁磨出的布条。
马奎打量了他一眼。
"就你?"
"就我。"陆衍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不卑不亢,"马统领,久仰。"
"少跟我套近乎。"马奎手按刀柄,"周猛报上来,说你目无军纪,聚众,克扣废城军需——"
"周猛克扣军饷三个月。"陆衍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一百七十六人的饷银和口粮,全在他私库里。我已经分给士兵了。"
周围的骑兵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马奎脸色沉了沉:"就算周猛有问题,你一个流放犯,凭什么接管驻军?按军律——"
"马统领。"陆衍从怀里掏出那张布防图,在风里展开。图纸被冷雨打湿过,边角发皱,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你是北境郡兵副统领,辖下应该是四百人编制。对吧?"
马奎一愣。他没想到一个少年会突然问这个。
"是又怎么样?"
"那你手下现在实际多少人?"
马奎嘴张了张:"三百……"
"一百八十。"陆衍盯着他的眼睛。
风忽然大了。布防图在陆衍手里哗哗作响。
马奎脸上血色褪了一半。
"你——你怎么——"
"这张图上标得很清楚。"陆衍指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念,"北境郡兵,实到一百八十人。吃空饷两百二十人。每月的空饷银走的是兵部左侍郎的账。两年下来,光银子就吞了四万三千两。"
马奎的嘴唇开始发白。
身后那五十骑也开始不对了——有人回头看马奎,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们中间有些人,也未必知道自己是"空饷"。
"你——你胡说八道!"马奎声音拔高,手在抖,"这是伪造!是蛮族反间——"
"伪造?"陆衍笑了,"这是从蛮族斥候身上搜出来的。人家拿这个当赏格,标得比你的户籍册还准。连你小舅子在哪一哨吃了空饷,都写得清清楚楚。"
马奎彻底说不出话了。
陆衍收起图,不紧不慢。
"马统领,你现在有两条路。"
马奎没说话,但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第一条,跟我干。"陆衍竖起一根手指,"你的兵吃饱饷补齐,空饷的事我不追究,你以前的账一笔勾销。条件——从今天起,你和你的人,听我调遣。"
"第二条呢?"马奎声音沙哑。
"第二条。"陆衍拍了拍怀里那封信,"太子的通敌密信,加上你吃空饷的账本,一起送去洛安。"
他顿了顿。
"你猜,朝廷是先查你,还是先查太子?"
马奎脸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跳。
身后五十骑没一个人说话。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你在威胁朝廷命官。"马奎咬着牙。
"我在救你的命。"陆衍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蛮族下一次来犯,你那一百八十人能守得住?没有粮草,没有兵器,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你拿什么守?拿命?"
马奎没吭声。
"你比我清楚。"陆衍往前走了一步,"北境的冬天还有三个月。粮草被太子贪了七成,兵部左侍郎吃了空饷,你手下的兵饿得连刀都提不动。蛮族骑兵来一次,你就得跑一次。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马奎的嘴唇动了动。
"跟我干。"陆衍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让你的兵吃饱饭,穿上棉衣,拿上能砍断骨头的刀。"
马奎的刀柄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陆衍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等着。
风吹过旷野,卷起一层黄沙。打在两个人脸上。谁也没躲。
时间过得极慢。
身后有人小声咳嗽了一下。
很久之后,马奎松开了刀柄。
"……你说了算。"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单膝跪下。
"末将马奎,听殿下调遣。"
身后五十骑,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翻身下马,跟着跪了。
盔甲碰撞的声音响了一片。
废城城墙上,一百七十六个人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当官的跪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事。
赵铁柱从城墙上一溜烟跑下来,凑到陆衍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大哥,你真狠。五十个带甲骑兵,愣是让你一个人说跪了。"
"别急着拍马屁。"陆衍看着他,"周猛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赵铁柱一愣,挠了挠后脑勺:"他……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陆衍笑了。嘴角歪了一下,眼睛却没笑。
"在这北境,我惹不起的人多了。"他看着远处起伏的荒原,天际线上灰蒙蒙的,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线,"但惹不起我的人,更多。"
马奎跪在地上,低着头没吭声。
"起来吧。"陆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人在哪扎营?"
"城北十里。"
"明天全部搬过来。"陆衍转身往城里走,"废城虽破,但有墙。比野外强。"
马奎站起来,跟着他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下:"殿下……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陆衍头也没回:"一个想活过这个冬天的人。"
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马蹄声沉闷而密集,不像几十骑,像几百匹。不是蛮族——没有号角,没有喊杀。方向是从东南来的。
赵铁柱爬上城墙,看了半天,回头时脸色有点怪。
"大哥……来的人,比马奎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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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陆衍手里有布防图,有密信,有数据。马奎什么都没有。一个有底牌的人跟一个没底牌的人谈判,结果从第一秒就注定了。
但马奎不是蠢人。他跪得快,是因为他算得清。
下一章:马蹄声越来越近。来的人,比马奎多得多。你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