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机场航站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拖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脚步有些迟疑。他的身后,紧跟着一对满面愁容的中年夫妇。儿行千里母担忧,古话总是说得在理,更何况这一趟是远渡重洋、前往陌生的欧洲。青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停下脚步,长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忐忑与不舍都呼出去,然后毅然推开行李箱的拉杆,回身朝父母用力地挥了挥手。
“爸,妈,就送到这儿吧,你们快回去。”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到了欧洲,安顿下来,我第一时间就给你们打电话报平安。”说完,他拉起行李箱,刻意挺直了背脊,故作镇定地转身走向安检入口。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温热的湿意模糊了前方的视线。候机大厅这一边,他的母亲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扑进父亲怀里,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阳阳……阳阳他就这么一个人去欧洲了,你……你怎么也不多拦着点……”
父亲搂住妻子,目光却依旧追随着儿子消失在通道拐角的背影,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无奈的豁达:“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总有自己的想法和路要走。咱们家阳阳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从小就倔,只要是他自己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安慰道,“别太担心,我已经联系了在国外多年的老朋友,拜托他帮忙照应着点。阳阳不是一个人,有人看着呢。”说完,他温柔地轻抚着妻子的肩头,给予无声的支持。这对夫妻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在逐渐喧闹起来的机场大厅里久久伫立,仿佛化作了两尊守望的雕塑,遥望着儿子离开的方向,直到那方向只剩下来往匆匆的陌生旅人。
经过漫长的排队与检查,姜驰终于进入了机舱。一位金发碧眼、笑容标准的空姐用流利的英语向他问好,姜驰有些局促地挤出一个笑容,用记忆中有限的词汇磕磕绊绊地回应了一句“Hello”。虽然英语水平实在有些糟糕,但简单的问候和指路尚能应付。找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他费力地将行李箱塞进行李架,然后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般,深深陷进座椅里。他试图整理纷乱的心绪,将离愁与对未来的迷茫暂时压下,调整好座椅角度,拉下遮光板,决定用睡眠来逃避这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与思绪的纷扰。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混沌状态中,姜驰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持续的震动。他依稀记得,自己早在通过登机口前,就严格按照提示将手机切换到了飞行模式。带着高空飞行带来的轻微眩晕和被打扰的不悦,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用指纹解开屏锁。然而,原本应该漆黑的屏幕上,赫然出现了几行突兀的白色字符,没有任何应用图标作为背景,就这么直接烙印在屏幕中央:“宿主体质分析完毕……系统启动中……”紧接着,一阵冰冷、毫无起伏的机械电子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清晰得仿佛有人贴着耳廓低语:“超级任务系统已安装完成,请宿主确认是否开启。”
“什么玩意儿……梦还没醒”姜驰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恍惚间,他下意识地想凑近屏幕看清那行字,鼻子却不小心碰到了屏幕下方那个唯一的、闪烁着微光的“确认”按钮。
“指令已接收。”电子音毫无延迟地回应,随即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手机屏幕恢复了正常,只是主屏幕的应用网格里,多了一个之前绝对没有的图标——一个极其简单的方形纯黑App,没有任何文字标签,其颜色深邃得几乎与他设置的黑色手机壁纸融为一体,若不仔细分辨,根本难以察觉。
“搞的什么鬼……手机中病毒了还是航空公司的新型娱乐系统”姜驰晒然一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并未将这段小插曲真正放在心上。他只当是飞行疲惫产生的幻觉,或是某个预装软件的恶作剧弹窗。他无所谓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在一声轻叹中,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松软的航空毯里,寻求下一段睡眠。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口袋深处,那原本已然漆黑的手机屏幕,却极其微弱地、再次自行亮起,泛着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白光。屏幕中央,一个简约的白色圆环悄然浮现,环内,一条纤细的白色指针,正以一种缓慢却异常坚定的节奏,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动,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什么。
经过十多个小时颠簸与间歇浅眠的飞行,航班终于抵达了此次长途旅行的终点——意大利米兰。姜驰揉着酸涩的眼睛取出行李,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原本按照父亲苏先生的安排,此时应该在此接机的,是他几十年的老友秦启叔叔。然而,当姜驰关闭飞行模式,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收到的却是秦叔叔发来的道歉信息,解释因紧急工作无法亲自前来,但已委托一位可靠的朋友代为照顾他几日。
姜驰正看着手机有些茫然,抬眼便看见接机人群里,一位留着浓密棕色大胡子、身材高大的中年白人男子,正高高举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工整地写着中英双语的“姜驰”。这目标实在太明显,姜驰很难不注意到。他拖着行李箱走上前,有些紧张地用自己那口磕磕巴巴、语法混乱的英文试探着询问:“Excuse me… Are you… sent by Uncle Tom? For Jiang Chi?” 谁知,对方闻言立刻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开口竟是一串流利且几乎没有外国口音的中文:“是的孩子!没错,我就是来接你的。秦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中文老师。他最近实在太忙了,所以特意委托我,让我这段时间好好照顾你。” 话音刚落,不等姜驰反应,这位热情过度的先生便放下牌子,张开双臂,给了姜驰一个结结实实的、充满典型西方风格的贴面礼。姜驰身体瞬间僵硬,对这种过于亲密的礼节完全接受不能,但出于礼貌和初来乍到的生疏,只好强忍着内心的不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好意思将不悦表露在脸上。
去住处的路上,姜驰得知这位热情的先生给自己取了个有趣的中文名字,就叫“话痨”。据他本人乐呵呵地解释,这个名字是他的中国学生给起的,因为他一旦打开话匣子说起来,便滔滔不绝、没完没了。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个称呼生动形象,非常喜欢。果然人如其名,从机场到住处的车程中,他的话就没停过,尤其是说起意大利哪里能找到地道的中餐,更是如数家珍,从米兰的唐人街讲到佛罗伦萨的某家小馆,描述起菜品的色香味来,简直能让听者舌底生津。没讲多久,本就因飞机餐食不裹腹的姜驰,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姜驰顿时尴尬得耳根发热,窘迫地挠了挠头。正在开车的话痨先生从后视镜里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饿了吧哈哈,怪我,光顾着说,忘了你刚下飞机。走,这就带你去尝尝米兰我觉得最正经的一家中餐馆,保证让你找回点家的味道!”
车子熟练地穿梭在米兰傍晚的街道上,异国风情的建筑、霓虹与行人从窗外掠过,但此时的姜驰全然无心欣赏。他的脑袋里仿佛被话痨先生刚才的描述塞满了,只剩下各种中餐菜肴的形象在盘旋飞舞,饥饿感被勾引得愈发强烈。都怪这个死话痨,一路光说吃的!他在心里默默“抱怨”着。
车子穿过几条稍显拥挤的主街,在一处僻静的街角停好。话痨领着姜驰步行拐进一条小巷,一家挂着红灯笼、写着中文招牌的餐馆出现在眼前。话痨显然是熟客,进门便自如地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几乎不用看,麻利地点了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等五六个家常菜。菜上得很快,味道嘛,饥肠辘辘的姜驰其实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只觉得分量十足,油润下饭,足以慰藉他漂泊的胃。唯一需要稍作适应的是,同桌吃饭的话痨先生坚持使用公筷,姜驰不得不先小心翼翼地将菜拨到自己碗里,然后才能甩开腮帮子,毫无顾忌地大快朵颐。
望着对面年轻人狼吞虎咽、全然不顾吃相的率真模样,一直滔滔不绝的话痨先生此刻却只是抿着嘴,眼中带着长辈般的温和笑意,安静地没有再说话,仿佛欣赏着一幅令人愉悦的生活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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