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跪在爹的坟前,膝盖下面是新翻的黄土。
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没哭,眼睛是干的。
“你爹走了,家里欠生产队三十七块,你表叔在镇上工地能给你找个活。”
秦山没回头。
“我不走。”
“你疯了,那荒山坡子你爹活着时候都不上去,你去干啥。”
秦山站起来,膝盖上沾着黄土,他低头拍了拍。
“那山是咱家的。”
娘嘴唇抖了一下,“你爹就是因为那片山——”
她没说完,把话咽回去了。
秦山转过身看着娘,娘比他矮一个头,头发白了一半,才四十五。
“两个月,娘,给我两个月,实在不行我去镇上。”
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锅里有粥。”
秦山没跟回去,他往后山走。
村里人看见他都绕着走,不是怕他,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秦山爹秦德厚,在村里是个老实人,老实到被人坑了一辈子。
去年冬天拉着队里的牛去镇上配种,牛在半路上惊了,秦德厚被拖了半里地,抬回来的时候还有气,在炕上躺了三天,没熬过来。
临死前拉着秦山的手,嘴张了好几次没说出话来。
秦山知道爹想说啥。
那片山。
爷爷那辈种下的松,到爹这辈差点让人砍光了,爹守了二十年没守住。
现在轮到秦山了。
他站在后山脚下,看着那片稀稀拉拉的松林子,脑子里闪过前世那张照片——后山全秃了,黄土露着,像块疤。
他深吸一口气,山里的风凉,带着松油子味儿。
“爹,我回来了。”
山脚下有间破窝棚,爹当年守山时候搭的,顶子塌了一半,门板让人卸走了。
秦山在窝棚前站了一会儿。
“行,就从这儿开始。”
他在窝棚里收拾到天擦黑,把塌掉的顶子用松枝子勉强支起来,地上铺了层干草。
今晚就得睡这儿。
刚坐下,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风声,是有东西在灌木丛里挣扎。
秦山抄起根棍子摸过去,看见一只土狗被铁夹子夹住了一条后腿。
那狗是土黄色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看见秦山过来,不叫,只是喘着粗气瞪他,眼神发亮。
秦山蹲下来。
铁夹子是新的,不是山上锈死的老夹子,是最近才放的。
“有人进山了。”
狗低低地呜了一声。
秦山试着靠近,狗没躲,不知道是没力气了还是太疼。
他伸手去掰夹子,夹子咬得死,费了半天劲才弄开,手掌被铁丝划了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狗的后腿已经夹烂了,骨头可能断了。
秦山撕了截袖子给它简单包了一下,狗疼得浑身发抖,但没咬他。
他抱起狗回了窝棚。
火堆烧起来的时候,秦山才注意到自己手掌的伤口还在渗血,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拿手背碰了碰狗鼻子。
狗鼻子是干的,发烫。
它在发烧。
秦山叹了口气,把外衣脱下来盖在狗身上。
“能不能活看你自己了。”
半夜秦山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腿疼醒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好好的,没伤,但那疼很真,钝钝的,从骨头里往外涨。
他扭头看狗,狗的腿在抖,嘴里呜呜着,眼睛闭着,还在睡。
秦山愣了半天,把手放在狗脖子上,狗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他腿上的疼也跟着消了。
火堆的光晃了一下,他盯着狗看了很久。
“行,你命大,我也命大,咱俩凑一块儿了。”
第二天清早秦山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那叫声不对劲,太急了,不是早晨正常的叽喳,是警示的那种急促短音。
狗也醒了,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
秦山爬起来,抓起棍子顺着声音摸过去。
在窝棚后头不远的一棵松树底下,一只青灰色的小山雀正在地上扑腾,翅膀上缠着根鱼线,线另一头绑着块石头。
鱼线。
后山没有鱼塘,最近的水库也在三里地以外。
有人故意放的。
秦山把线割断,山雀扑棱了两下没飞起来,翅膀伤了。
他把山雀捧在手里,小家伙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没啄他。
狗一瘸一拐地跟过来了,秦山低头看看狗,又看看手里的山雀。
“你们是一个接一个来找我。”
他把山雀揣进怀里,转身往山下走。
狗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秦山回头看了它一眼,狗停住了。
“跟着吧,下山给你找点药。”
村里卫生室的老赵头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秦山怀里揣只鸟,身后跟着一条瘸腿狗,烟差点呛进嗓子里。
“你这是开动物园呢。”
“赵伯,有消炎的药吗,狗腿被夹子夹了。”
老赵头把烟掐了,蹲下来看了看狗腿。
“铁夹子夹的,这狗运气好,没伤着骨头,养个把月能好。”
他进屋拿药的时候,秦山问了一句。
“赵伯,后山以前有野兔吗。”
老赵头手顿了一下。
“有,还不少,前些年被人打绝了。”
“谁?”
老赵头把药粉递给秦山,没接话。
秦山也没追问,道了谢要走。
“秦山,”老赵头在背后叫住他,“你爹守不住的东西,你也够呛。”
秦山没回头。
“试试呗。”
他带着狗和山雀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一辆旧吉普停在路边,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姑娘,正拿着地图问路。
旁边围着几个闲汉,领头的是马老三。
马老三是邻村的,常年在这几个村子晃荡,打猎、偷树、倒腾山货,什么来钱干什么。
他正嬉皮笑脸地往那姑娘跟前凑。
“同志,那地方不好找,我骑摩托带你去。”
姑娘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紧。
秦山看了马老三一眼,走过去。
“你要找哪儿。”
姑娘转头看着他,愣了一下,可能是被他怀里的鸟和身后的狗给整懵了。
“鹰嘴崖,后山那片松林,县里林业局让我来看看。”
秦山心里一动。
“跟我走,我就住那儿。”
马老三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秦山,你管得挺宽。”
秦山没理他,对姑娘点了点头。
“走吧。”
姑娘犹豫了一下,跟上秦山。
马老三在背后慢悠悠说了一句。
“守好你的山,别瞎管闲事。”
秦山转过身,看着马老三。
“那山是村里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谁在山上动手脚,我都能看见。”
马老三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没了。
他盯着秦山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秦山带着姑娘往山上走,狗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山雀在他怀里安静了。
姑娘自我介绍,说她叫苏云青,是县农技站的,来看这片松林适合不适合做林业苗圃。
秦山听着,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前世没有这一出。
前世他这时候已经在镇上的工地搬砖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早上没白起来。”
苏云青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上了山,秦山把苏云青领到那片松林子边上,自己蹲下来给狗上药。
狗疼得龇牙,但没缩腿。
苏云青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在记什么。
“这片林子底子挺好的,就是太稀了,需要补种,你是守山人?”
“算是,昨天刚承包的。”
苏云青合上本子,认真看了他一眼。
“那你得守得住才行。”
秦山把最后一点药粉撒在狗腿上。
“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看苏云青,也没看狗,看着那片松林子。
风吹过来,松针哗哗响。
山雀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狗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自己前爪上。
苏云青走了以后,秦山把窝棚周围又加固了一遍。
太阳落山,天边烧成一片红。
他转身走进窝棚,火堆重新烧起来。
窝棚外头,狗忽然抬起头,朝山下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秦山也听见了。
山脚下有摩托车的动静,不止一辆。
在往山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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