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不是叫,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那种低吼,毛都竖起来了。
秦山蹲下来,手搭在狗脖子上。
“你也听见了。”
狗耳朵往后压,眼睛盯着下山的路,尾巴僵直。
秦山把火堆踩灭,窝棚里一下子黑了,只有外面月亮照出来的灰影子。
山雀在竹篓里扑腾了一下,被秦山按住。
“别动。”
山雀安静了。
秦山摸到靠在窝棚边上的棍子,那棍子是他白天收拾窝棚时候找的,一根硬杂木,手腕粗,握在手里沉甸甸。
他走出窝棚,狗紧跟在他腿边。
山下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楚,摩托车引擎突突突的,在夜里传得远,至少两辆。
秦山站在窝棚前面,没往下走,也没躲。
这山现在是他的,他不躲。
车在山脚停住了。
引擎没熄,突突突的震着山里的夜。
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的啥,但语气不对,像在商量什么事。
过了差不多一袋烟的功夫,脚步声上来了。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
秦山握紧棍子,狗在他腿边绷得像根弦。
手电筒的光柱晃过来,照在秦山脸上。
“哟,还真在山上住着呢。”
说话的是马老三,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把砍柴刀,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都拿着家伙。
秦山没动。
“大半夜的,上山干啥。”
马老三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听说你承包了这片山,老哥我来认认门。”
“大半夜认门,你们村的规矩挺特别。”
马老三后面那个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铁棍子在月光底下泛着白光。
“你他妈——”
马老三伸手拦住他,眼睛还是盯着秦山。
“秦山,我给你透个底,这片山以前是我照看的,你要守山,我不拦着,但有些东西别管太宽。”
秦山看着他。
“什么东西。”
“山上的东西,谁看见归谁,你守你的林,我走我的道,咱俩谁也不碍谁。”
秦山没说话。
狗往前迈了一步,喉咙里的低吼声更大了。
马老三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瘸腿的土狗,笑了。
“捡条野狗也想看家。”
狗没叫,只是盯着他,那条瘸腿在地上微微发抖,但一步不退。
秦山把手放在狗头上。
“这山上的东西,以后都有主了。”
马老三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没了。
“你是铁了心要管。”
“我承包的,我管。”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后面那个矮壮的忽然开口,“三哥,跟他废啥话——”
“闭嘴。”
马老三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秦山脚下一扔。
秦山低头看。
是几个捕兽夹的弹簧,旧的,锈得不成样子了。
“你拆了我五个夹子,一条野狗换五个夹子,这笔账我记着。”
秦山用脚把那几个弹簧踢到一边。
“再放我还拆。”
马老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点点头。
“行,你硬气。”
他转身往山下走,两个跟班愣了一下,瘦高个不甘心,指着秦山。
“你给我等着。”
秦山没理他。
狗一直盯着他们,直到手电筒的光彻底看不见了,引擎声突突突地远了,消失在夜里。
秦山这才蹲下来,狗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没事。”
他嘴上说没事,但回到窝棚里,一宿没睡着。
天刚蒙蒙亮秦山就起来干活了。
他知道马老三不会就这么算了,但现在急也没用,山得一步一步守。
狗跟着他在窝棚周围转了一圈,后腿虽然还瘸着,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老赵头的药管用。
秦山在窝棚东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打算先搭个鸡棚。
这山上的土鸡他是知道的,前世村里老人们说过,山上以前有群野鸡,后来被偷猎的打绝了,但林子里肯定还剩几只。
就算没有野鸡,村里谁家有孵小鸡的,他可以用工分去换。
先搭棚子,再找鸡。
他砍了些松枝子和灌木条,用藤条捆扎,搭了个半人高的小棚子,顶上盖了干草和松针,里面铺了层细土。
狗趴在旁边看他干活,有时候秦山叫它,“老灰,把那个藤条叼过来。”
狗就一瘸一拐地跑过去叼藤条。
秦山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已经在叫狗的名字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山雀在竹篓里叫了起来。
秦山打开篓子看了看,山雀的翅膀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在篓子里扑腾两下了。
“再养两天,能飞了就回去吧。”
山雀歪着头看他,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秦山把篓子挂在窝棚门口的树枝上,让山雀能晒到太阳。
刚挂好,狗忽然站起来朝山下方向看。
秦山也听见了,有脚步声,但这次不是摩托车,是一个人,脚步轻快,像小跑。
没一会儿,秦小雨从山路上冒出头来。
“哥!”
秦小雨今年十二,扎两根羊角辫,脸上有点雀斑,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秦山皱眉。
“不上学你往这儿跑啥。”
“今天礼拜天,”小雨把布袋子往秦山手里一塞,“娘让我给你送干粮,玉米饼子,还有咸菜。”
秦山接过袋子,看见妹妹鞋上全是泥,裤腿也湿了半截。
“你几点起的。”
“天没亮就出来了,娘说趁早上凉快。”
秦山把袋子放窝棚里,从里面掰了半块玉米饼子,剩下的又塞回去。
“吃了吗。”
“吃了。”
小雨的肚子在这个字落地的同时叫了一声。
秦山看着她。
小雨脸红了。
秦山把手里那半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坐那边吃,晒着太阳。”
小雨接过饼子坐在石头上,一边啃一边东张西望。
“哥,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害怕啊。”
“怕啥。”
“山里有鬼,二狗子他奶奶说的,后山闹鬼,半夜有东西叫。”
秦山在水盆里洗了把手。
“那不是鬼,是野东西,活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秦山想了想,“以后你就知道了。”
小雨啃完饼子,去逗狗玩,老灰一开始还有点警惕,后来被她挠了几下耳朵根,就翻过肚皮来让她摸了。
秦山看着妹妹和狗在太阳底下闹,转身去鸡棚那边继续干活。
小雨玩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秦山让她别跟娘说昨晚有人上山的事。
“为啥。”
“不想让她担心。”
小雨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下周还来送干粮。”
“成。”
小雨蹦蹦跳跳地下了山,秦山站在窝棚前一直看着她走到看不见。
下午,苏云青又来了。
这回她没迷路,一个人从山脚直接找上来的,手里还是拿着那个记录本,另外多了个帆布包。
“秦山同志,我又来打扰了。”
秦山正在鸡棚顶上压干草,扭头看了她一眼。
“棚子都搭好了。”
苏云青走过来围着鸡棚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手艺不错,这棚子比我们农技站教的标准还实用。”
“瞎搭的。”
苏云青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小半瓶浑浊的液体。
“这是啥。”
“石灰水,刷在鸡棚外墙和树干上,能防虫防病,我们站里推广的土法子。”
秦山接过玻璃瓶看了看,“要钱不。”
“不要,推广项目,免费给你们示范的。”
秦山点了点头,把瓶子收好,“谢了。”
苏云青拿出本子又开始记录。
“我上次回去查了资料,你们这片山区适合搞林下养殖,林子里养土鸡、养蜂都行,土鸡吃虫子松针,肉质好,鸡蛋也卖得上价。”
秦山把手里的干草拍了拍。
“苏同志,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带头搞。”
苏云青合上本子,眼神很认真。
“你们村条件太差了,光种地养不活人,镇上扶持指标也轮不到这么偏的地方,但林业这条线不一样,你们有山。”
秦山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山上还有人在打主意,昨晚有人骑着摩托过来,要我在山上装瞎。”
苏云青愣了一下。
“谁。”
“邻村的,以前在这山上打猎偷树。”
“你打算怎么办。”
秦山拿起根松枝在地上划了两道。
“我不惹事,但山上的东西谁也别想再动。”
苏云青看着他那两道印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需要什么支持,我回去给站里打报告。”
“先不用报告,”秦山站起来,“你这石灰水就挺好,还有什么土法子,都跟我说说。”
苏云青笑了,那是秦山第一次见她笑。
“行,我教你。”
两个人在鸡棚旁边蹲了一下午,苏云青说了很多,怎么配石灰水比例,怎么防鸡瘟,什么样的松林适合养蜂,哪些野草能当草药喂鸡。
秦山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几个问题,全是她在农技站培训材料里见过的,但秦山问的角度不一样,是干活的人才会想到的事。
苏云青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秦山同志,我下周再来,到时候带些种苗的资料。”
“好。”
苏云青犹豫了一下,“昨晚那些人,要不要我跟乡里反映一下。”
秦山想了想。
“先不用,他们暂时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知道我在山上。”
苏云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下山了。
秦山回到窝棚,把苏云青留下的那瓶石灰水放好,然后在窝棚里翻东西。
他从爹的旧工具箱里找出一把生锈的柴刀,在磨刀石上来回磨了半个时辰,磨到刀刃能照出人影子。
狗趴在旁边看着他。
秦山把柴刀插在窝棚门框边上,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守在山上,不是为了跟谁打架。
但有人要动这片山,他得有个准备。
天彻底黑了,山里开始有虫叫。
狗忽然竖起耳朵,盯着窝棚外面。
秦山也听见了,不是摩托,不是人,是另一种声音。
从林子里传出来的,细细碎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枯叶底下钻。
秦山站起来,拿起柴刀,走出了窝棚。
月光照在松林里,地上铺着一层松针,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拱得松针一鼓一鼓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
秦山蹲下来,用柴刀轻轻拨开松针。
一只灰毛兔子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瞬,然后扭头就跑。
但它没跑远,在不远处停下,回过身来,用后腿蹬了蹬地面,啪嗒啪嗒,像在传递什么信号。
秦山忽然感觉到脑子里冒出一种很轻的东西。
不是疼,不是渴,是方向。
后山深处,山沟底下,有很多很多。
他站起来,狗在他腿边转圈,尾巴摇着,不是紧张的那种,是兴奋的。
秦山往山沟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窝棚。
他没下山沟。
今晚不去。
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秦山回到窝棚,把柴刀插回门框边上,坐下,火光照在他脸上。
“不着急,慢慢来。”
狗趴下了,把脑袋搭在他脚背上。
外面虫子在叫,风在松针里过。
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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