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到罗伯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一个人,好几个。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村里几个长辈都在,像是在商量开春种什么的事。
秦山犹豫了一下,正要转身先走,罗伯看见他了。
“秦山,进来,正好找你。”
秦山只好推门进去。
院子里坐着四五个人,都是村里上了年纪的,有的蹲着有的坐小板凳,罗伯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几个人看见秦山,话头停了。
村里人对秦家这小子的态度挺复杂,他爹刚死,他放着镇上工地不去,非要承包那片荒山,这事在村里传了好几天,说啥的都有。
“罗伯,我回头再来。”
“来都来了,”罗伯喝了口水,“你那个守山的事,跟大伙说说。”
秦山站在院子中间,几个老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
“没啥好说的,山在那儿,我守着。”
有个老头磕了磕烟袋,“你爹守了那么些年,也没守出个啥。”
秦山没吭声。
罗伯看了那老头一眼,“他爹是他爹,他是他。”
老头不说话了。
罗伯把搪瓷缸子放地上,站起来。
“秦山,你找我啥事。”
“想问问村里谁家有抱窝的母鸡,我用工分换。”
“你要养鸡。”
“嗯,鸡棚都搭好了。”
罗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但没多问。
“王婶家那只老芦花这几天正抱窝,你去问问,别提工分,就说我让去的。”
秦山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会儿,”罗伯叫住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秦山接过来一看,是一把旧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这是啥。”
“你爹当年放在我这儿的,说万一哪天他用不上了,交给你。”
秦山攥着那把钥匙,手指头发紧。
“谢罗伯。”
他出了院子,狗蹲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就站起来摇尾巴。
秦山没说话,带着狗往王婶家走。
王婶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散养着七八只鸡,墙根底下堆着干柴。
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一把碎菜叶子撒出去,鸡群扑棱着抢。
“王婶。”
王婶回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下,“秦家大小子,你咋来了。”
“罗伯让我来的,说你家老芦花在抱窝,我想借两天,孵几个蛋。”
王婶愣了一下,“你孵蛋干啥,你那山上连个鸡窝都没有。”
“有,刚搭的。”
王婶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拿围裙擦了把手。
“老芦花是抱窝了,但这鸡脾气大,换地方怕她不干。”
“我连窝一起端,孵完就还你。”
王婶想了想,“你拿啥换。”
“工分。”
“你家那工分还不够你娘换粮的。”
秦山沉默了一下。
“那你说换啥。”
王婶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身后那条瘸腿狗。
“这样,你帮我把后院那堆柴劈了,老芦花你端走,抱完窝再还回来。”
“行。”
秦山把外套脱了搭在院墙上,拿起墙根的斧子开始劈柴。
王婶后院那堆柴有些日子了,木头干透了,劈起来不费劲,但数量不少,劈了小半个时辰才劈完。
他劈柴的时候王婶也没闲着,给他倒了碗水放窗台上,又进屋去拿了个竹筐出来,筐底铺了层干草。
“老芦花在鸡窝最里边那只,你端的时候轻点,别惊着。”
秦山擦了把汗,端着竹筐进了鸡窝。
鸡窝里一股干草和鸡屎混着的味儿,光线暗,最里边有个单独的草窝,一只芦花母鸡正蹲在里面,翅膀微微张开护着身下的蛋。
秦山慢慢蹲下来。
芦花鸡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他没急着动手,先蹲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
然后慢慢伸手,轻轻拢住芦花鸡的翅膀和身子,连它身下的蛋一起端起来,放进了竹筐里。
芦花鸡扑腾了两下,但很快就安静了,窝在竹筐里继续咕咕。
秦山把竹筐端出来,王婶看了一眼。
“你还真能端走,这鸡平时我碰它都啄我。”
秦山没解释,道了谢,端着竹筐往山上走。
王婶在背后喊了一句,“劈柴还行,下回有活还叫你!”
秦山没回头,嘴角动了动。
回到山上,秦山把芦花鸡连窝一起放进鸡棚里,在食槽里倒了点碎玉米,水槽里加满山泉水。
芦花鸡在鸡棚里转了两圈,这里啄啄那里刨刨,最后找了个角落重新卧下来,继续抱它的窝。
秦山蹲在鸡棚外面看了一会儿。
这只老芦花是个好东西,抱窝稳,不惊窝,要是能把它留在山上,以后孵小鸡就方便了。
但现在不行,答应了王婶要还。
他起身去松林子那边收绳套。
绳套还在,没人动过。
但他走到第三棵松树的时候,发现树干上的石灰圈被人用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块,地上有几个烟头。
不是老烟袋那种旱烟,是带过滤嘴的卷烟。
村里抽这种烟的不多。
秦山把烟头捡起来看了看,扔了。
他把石灰圈重新补上,又在附近多埋了两个绳套。
回到窝棚的时候天快黑了,秦山拿出罗伯给的那把铜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
钥匙不大,上面刻着一个字,“库”。
爹在村里没有仓库,家里也没有锁着的东西。
那这把钥匙是开哪里的。
秦山把钥匙收好,这事得找机会问罗伯。
晚饭还是玉米饼子就咸菜,狗趴在他脚边啃了半块饼子,山雀在竹篓里啄碎玉米粒。
秦山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老灰,明天咱们去个地方。”
狗抬起头。
“山沟里那片平地,我上次数了,兔子不少,但瘦,草不够肥,得引水。”
狗歪了歪脑袋。
“把山泉水分一道过去,不用多,一条小沟就行。”
秦山咬了口饼子,嚼着。
这事他在心里盘算好几天了。
山沟地势低,水源在上面的松林边上,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有道石坎,得绕。
要是能引一道水下去,沟底的草能长肥,野兔有吃的,以后还能在沟边种点草药。
苏云青说过,这山里适合种黄精,耐阴,不挑地,药材站收购价不低。
但那是后面的事,先把水引了再说。
正想着,山雀在竹篓里扑腾起来,叫声急促。
狗也站起来,朝山下方向竖起耳朵。
秦山放下饼子,站起来走到窝棚外面。
山下没有摩托声,也没有脚步声。
但狗一直盯着一个方向,不是正面的山路,是林子侧面的灌木丛那边。
秦山顺着狗的目光看过去。
灌木丛在月光下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风。
“谁。”
没人应。
狗嗓子眼里发出低吼,毛炸起来。
秦山退回窝棚,从门框边上抽出那把柴刀。
他盯着那片灌木丛,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灌木丛里钻出来一只野猫,瘦骨嶙峋的,看了秦山一眼,扭头跑了。
狗放松下来,甩了甩尾巴。
但秦山没把柴刀放回去。
野猫不会让狗炸毛。
那灌木丛里,刚才是猫,但猫之前还有别的什么。
他站在窝棚门口,看着月光底下黑黢黢的林子,握刀的手紧了紧。
有人上过山。
在他去村里端鸡的时候。
来人没动绳套,没进窝棚,只在灌木丛里蹲了一会儿就走了。
不是马老三的人,马老三的人不会这么小心。
那会是谁。
秦山回到火堆边上坐下,把柴刀放在腿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狗重新趴回他脚边,但耳朵没放下来,一直半竖着。
秦山往火堆里扔了根松枝。
“不管是人是鬼,下次别想就这么走了。”
火星子噼啪响着往上升,飘不出窝棚顶就被风吹散了。
山里的夜还是长,但他不急了。
有人比他急。
那他就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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