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秦山就醒了。
狗还趴在他脚背上,睡得沉,瘸腿微微抽了两下,像是在梦里还跑着。
秦山没动,让它多睡了一会儿。
昨晚那感觉还在,轻轻的,不远,后山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坐起来,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松枝,火星子噼啪蹦了几下,火光照亮了窝棚半边。
狗醒了,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他。
“今天有活干了。”
狗尾巴摇了摇。
秦山吃了半个昨晚剩的玉米饼子,给狗掰了一小块,狗三口就吞完了,眼巴巴看着他手里的另一半。
“没了,就这些。”
狗拿脑袋拱他膝盖。
秦山把剩下那点饼子又掰了一半给它。
“吃完干活。”
太阳刚翻过东边的山头,林子里还有雾气没散,秦山带着狗往后山沟走。
后山沟在松林后面,地势往下陷,像个盆,沟底常年晒不到多少太阳,湿气重,草长得密。
前世秦山没怎么来过这儿,只知道老人们说过,大灾荒那几年,山沟里有野物,村里有人下去套过兔子。
后来就没人去了,路太难走,野物也少了。
狗走在他前面,瘸腿还有点不利索,但闻着地面走得很快,尾巴一直摇。
快走到沟沿的时候,狗停住了,耳朵往前竖,鼻子一抽一抽的。
秦山蹲下来,手搭在狗脖子上。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就是一种很轻的直觉,像有人在你后脑勺轻轻点了一下。
前面有东西,很多,活的。
他拨开挡在面前的灌木枝子,往下看。
沟底有一小片平地,草长得半人高,被早晨的雾气罩着,朦朦胧胧的。
一开始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草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底下有东西在拱。
一只灰毛兔子从草丛里钻出来,竖起耳朵左右转了转,没发现他,低头啃草根。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从不同的方向钻出来,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秦山没出声,蹲在沟沿上数。
五只,六只,七只。
还有小的,拳头那么大点,跟在母兔子屁股后面,蹦一下停一下。
他蹲了差不多一袋烟的功夫,看那些兔子吃草、追逐、用后腿蹬土。
狗趴在他旁边,出奇地安静,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嗓子眼里没发出任何声音。
秦山没下去套。
不是心软,是这些兔子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毛色也发暗,营养不良的样子。
现在套了也白搭,没几两肉,还不如让它们再长长。
他要的是长久的东西。
秦山慢慢退回来,记住了这个位置。
往回走的路上狗还有点不舍,回头看了好几眼。
“别急,它们跑不了。”
回到窝棚,秦山开始动手做正事。
他从窝棚里翻出爹留下的一捆旧麻绳,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挑出几根还能用的,泡在水盆里泡软,然后开始搓绳套。
不是套兔子用的,是套比兔子大的东西。
狗趴在旁边看他搓绳子,偶尔伸爪子扒拉一下绳头。
“别闹。”
狗把爪子缩回去。
秦山手艺不算好,搓出来的绳子粗细不匀,但够结实,拽不断。
他试了试绳套的活扣,一拉就紧,松手不回。
“行。”
中午的时候,秦山扛着绳套去了松林子。
他在林子外围选了几棵挨着山路的大松树,在树干齐腰高的位置用石灰水画了圈,然后把绳套埋在林子里几个隐蔽的地方。
不是要套什么,是做个标记。
他要让人知道这山上有人守着。
干完这些,秦山把剩下那点石灰水刷在鸡棚外墙上,刷得仔细,连棚子底下的木头缝都抹到了。
苏云青说这玩意儿能防虫防病,他信。
干完活太阳已经偏西了,秦山坐在窝棚前喝口水,狗忽然站起来往山下看。
不是敌意的那种,是好奇。
秦山顺着狗看的方向望过去,山路上来了个人,不是苏云青,走路姿势不一样。
近了才看清,是老赵头。
老赵头背着药箱子,走得慢,上到半山腰就停下来喘气,一边喘一边冲山上喊。
“秦山!你家狗腿咋样了!”
秦山站起来,“好多了!”
老赵头摆摆手,意思是不上去了,让他下去。
秦山带着狗下了山,老赵头蹲在路边,药箱子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个纸包。
“给你拿了点药粉,再敷两回,狗腿就能好利索了。”
秦山接过纸包,“多少钱。”
“不要钱,又不是啥值钱东西。”
老赵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山上那间窝棚。
“你就在上边住着。”
“嗯。”
“吃啥,喝啥。”
“带了干粮,山上有泉水。”
老赵头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马老三那几个人是不是上山了。”
秦山没瞒他,“来了,说认认门。”
“认门,”老赵头哼了一声,“他在这片山上认了多少年门了,你爹在的时候就认。”
秦山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赵伯,我爹当年守山的时候,马老三是不是也来过。”
老赵头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吸了两口才开口。
“不是马老三,是他哥,马老二是你爹那辈的,那时候后山还没承包到户,归大队管,你爹负责看山,马老二带人在山上偷松树,让你爹抓了个正着。”
秦山没插话,等着。
“你爹把这事报到大队,大队开了会,马老二挨了批,罚了二十块钱,那个年代二十块钱不少了,够一家子吃俩月,马老二记恨上了。”
“后来呢。”
“后来你爹那牛就惊了。”
老赵头说完这句话,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背起药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爹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在村里不好混,你别学他。”
秦山没接这话。
他带着狗回到山上,把老赵头给的药粉给狗敷上,狗疼得龇牙但没缩腿,秦山手很轻。
敷完药他坐在窝棚门口,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暗下去。
爹是老实人,老实到牛惊了也说不出是谁干的。
但秦山不是。
他不惹事,但他会把账记清楚。
晚上秦山点起火堆,开始认真盘算眼下要干的事。
第一,山沟里的野兔群得养起来,那是以后的一个重要来路,但现在太瘦,得让它们先吃一阵子。
第二,鸡棚搭好了,得找鸡,村里有几家养鸡的他大概知道,明天去问问能不能用工分换几只小鸡仔。
第三,马老三那边,暂时不会再有大动静,但小动作不会断,林子里那几个绳套得隔两天去收一次,看看有没有新放的夹子。
第四,苏云青下次来,得问她养蜂的事,松林子这么大,不养蜂可惜了。
秦山没有本子,全记在脑子里,一件一件捋清楚。
狗趴在他脚边,山雀在竹篓里睡着了,火堆烧得噼啪响。
他往火里添了根柴。
一天干一件事,不贪多。
山在这儿,他也在。
天快亮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秦山是被山雀叫醒的,那叫声又急又尖,和昨天早上不一样。
不是警示,是召唤。
狗也醒了,耳朵竖着,但没有发出威胁的声音,反而尾巴在摇。
秦山打开竹篓子,山雀扑腾着飞了出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林子里飞。
飞得很慢,像在等他。
秦山跟了上去。
山雀穿过松林子,飞一段停一下,等秦山走近了再飞,一直把他引到林子东边的一棵老松树底下。
松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根底下有个洞,不大,被杂草遮着,要不是山雀停在洞口冲他叫,秦山根本注意不到。
他蹲下来,扒开杂草。
洞里是干的,铺着一层松针和干苔藓,中间窝着三颗蛋。
不是鸡蛋,比鸡蛋小一圈,蛋壳是淡青色的,带着细小的斑点。
野鸡蛋。
秦山抬头看山雀,山雀在低枝上蹦了两下,歪着头看他。
“行,知道了。”
山雀叽了一声,飞了。
秦山把杂草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野鸡蛋如果能孵出来,和家鸡杂交,能改良品种,抗病强,肉质也好,苏云青说过这个。
但得先孵出来,得找抱窝的母鸡。
他走到窝棚前,鸡棚空荡荡地立在太阳底下,石灰水刷过的棚壁白得晃眼。
棚子搭好了,蛋有了。
下一步,找只能抱窝的母鸡。
秦山把柴刀插回门框边上,拿起水瓢舀了瓢山泉水,一口气灌下去半瓢。
他把剩下的半瓢倒进狗碗里,狗埋头吧嗒吧嗒舔水。
“走,下山。”
狗抬起头,嘴边还滴着水。
秦山往山下走,狗甩了甩脑袋跟上。
村子里炊烟刚起,有人家在生火做早饭。
他往老村长的院子走去。
找鸡的事,得先问问罗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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