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弗罗茨瓦夫,十二月。
卡佳·诺瓦克把最后一箱冻肉搬上卡车时,手套已经湿透了。波兰的冬天像一把钝刀,不刺人,但冷得让人骨头发疼。她今年四十七岁,在这家屠宰厂干了十一年,从记账员做到物流主管,手上有冻疮,腰有旧伤。
厂子三年前被德国资本收购,换了新流水线,裁了四十个人,留下的人工资没涨,工时拉长了。卡佳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但她没得选。女儿在格但斯克读医学院,学费和生活费每个月像无底洞一样吞她的工资。
下午两点,工头巴托什喊她:"卡佳,仓库门口有人找你,一个亚洲人。"
她放下清单,摘了手套,顶着风走到仓库铁门边。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三十出头,瘦,眼窝深陷,嘴角有块冻裂的伤疤,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您好,"他说,波兰语带着生硬的翘舌,"我叫林深,世界卫生组织,克拉科夫办事处。"
卡佳愣了一秒。这不是克拉科夫的办公室——她在屠宰厂干了半辈子,和世卫组织扯不上任何关系。
"您是卢卡斯·诺瓦克的母亲?"
她的脊背僵住了。卢卡斯是她的儿子,三年前离开家,说去柏林找工作,后来她才知道他去了汉堡,再后来是阿姆斯特丹。最后一次通电话是在去年圣诞节,他在电话那头喘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背景里有人在哭。之后号码就停机了。
"他怎么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林深递过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目前在克莱奥诊所接受治疗,我们一直在找他,他的状况已经稳定。"
卡佳接过信封,手冻得几乎打不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卢卡斯坐在白色房间里,面前是一张简易餐桌,头发剪得很短,脸颊比离开时瘦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干净的亮。照片背面写着他的新电话号码。
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攥着纸边,关节泛白。
"这算什么?"她声音很轻。"哪个诊所?你们怎么找到他的?治疗要钱吗?"
"不用钱,"林深说,"世卫组织的一个试点项目,费用全免。我们想邀请您下周去诊所看一看,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对您做一些简单的体检。"
卡佳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中国人?"
"是。"
"为什么?"她问,"我一个波兰杀猪厂的女人,跟我儿子,跟你们——为什么?"
林深沉默了两秒。风从他背后吹过来,仓库铁皮顶上的雪沫簌簌往下落,像碎盐。
"因为您儿子在三年前的阿姆斯特丹街头,被一颗***药丸击碎了脑子,"他说,"也因为他运气够好,活着撑到了今天。我们想让他继续活下去。"
火车从弗罗茨瓦夫到克莱奥镇要五个小时。卡佳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从工业灰褐的平原变成丘陵,再变成白色的林子,雪越来越厚。
她在出发前给女儿打了电话,没说太多,只问:"你见过你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见过。去年圣诞他发过一次短信,说他在一家医院。我以为是假的。"
"是真的。"
"妈,你别抱太大希望,"女儿的声音很低,"戒断中心我见过,都是关几个月,出来又复吸。这是病,治不好的。他现在清醒,明天可能又倒了。"
"我知道。"
卡佳挂了电话,把那张照片放进贴身口袋。
克莱奥诊所建在镇外一座小山坡上,原址是冷战时期一个废弃的军医院,外墙刷成米白色,主楼六层,周围拉着一圈铁网围栏,上面没有通高压电的那种。门口没有警卫,只有一个穿蓝色冲锋衣的年轻人坐在岗亭里看手机,看见她下车,核对姓名后指了指主楼入口,也没搜身。
卡佳走进大厅,暖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大厅里坐着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年龄从二十到五十不等,姿态很松弛——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吃饼干,一个留大胡子的男人在角落里拿手机看视频,笑出声来。
这不是她想象中"监狱一样的戒毒所"。这里更像一个候车室。
林深从走廊尽头走出来,穿着白大褂,领口露着灰色毛衣。他领她穿过三道门,走上楼梯,到三楼的一个小型会客室。桌上摆着两杯茶,热气往玻璃上爬。
"卢卡斯在楼下的康复室做下午的理疗。您想先看他,还是先聊两句?"
"先聊。"卡佳坐下来,没碰茶杯。"你这到底是个什么项目?"
林深从桌下拿出一台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英文的PDF文档,标题写着:
"神经元修复素-7(NR-7):成瘾戒断与脑损伤康复——世界卫生组织(WHO)观察性研究备案项目,项目代码:RCT-AG-7-obs"
林深推过平板,补充了一句:"我们导师十年前在WHO总部做过访问学者,当时他把这个课题的框架挂在了WHO的'新兴疗法观察库'里。今年我们重新提出来,走的是'已有备案课题快速通道'——不是正式的临床试验批文,但足够让我们在欧洲几个合作诊所里做数据收集。我们导师后来通过WHO的内部渠道帮我们对接了欧洲几家诊所的免费临床资源,所以才能铺开试点。"
"卢卡斯在阿姆斯特丹的收容所里,有一次过量后心脏骤停,被志愿者救回来。他的记录当时进入了欧洲急诊网络,我们的AI筛查系统在去年初匹配到了他的病历,然后我们找到了他。"
卡佳皱眉:"什么叫'你们'?"
"我们"——林深把平板推过来——"是中国浙江大学生物医学研究院的六个人,和WHO欧洲办公室的两个统计员,一共八个人。"
"八个人?"
"嗯。严格来说,这是我们的毕业设计。"
卡佳盯着他。这听起来像疯话。八个毕业生和统计员,弄出一个能治***成瘾的疗法?她甚至不确定"毕业设计"这个词在波兰语里该怎么翻译。
"毕业设计?"她重复了一遍。
林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笑。"准确地说,是我们导师十年前开始的一个课题,去年被世卫看中,给了试点许可。我们在做的是最后一轮人体数据收集。卢卡斯是第47位患者。"
他翻动平板,滑到一张图表:
治疗前(月均):渴求发作38次/月,无意识焦虑发作14次/月,睡眠中断21次/月。
治疗后(第12周):渴求发作3次/月,无意识焦虑发作1次/月,睡眠中断4次/月。
不良反应:无严重记录。轻度口干/嗜睡(7例),均在干预后两周内消退。
卡佳看着那张表,沉默了很久。
"这药——"她开口,又停住。她想问"你们有没有偷别人的专利?",想问"是不是拿我儿子当白鼠?",想问"以后会不会停药让他更惨?"。但她没有问。
她只问了最蠢的一个问题:
"你们不赚钱吗?"
林深端起茶,喝了一口,想了想。
"我们导师说过一句话,"他放下杯子,"'资本追求利润,科技追求效率,国家追求安全。但有一样东西,三者有时候都顾不上——那就是给绝望的人留一条干净的路。'"
他看向窗外,山坡上积雪压着松枝,夕阳已经沉到林子下面去了,天空是一种极淡的冷紫色。
"我们只是把这条路铺出来了。至于以后谁会走这条路,怎么走,那是上面的人要吵的事。"
卡佳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擦着茶杯边缘。
她其实没完全听懂。但她明白了——这是她儿子生命中第一次没有被当作"问题"来处置,而是被当作"人"来修复。
"我想见他。"她说。
林深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们一直在找您,"他说,"是因为卢卡斯在治疗第三周时,唯一清醒状态下反复说的一句话——他怕您以为他已经死了。"
卡佳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平板上那张图表旁边,卢卡斯的档案照片上:短发,干净的亮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和他五岁那年拿到足球校队队服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卡佳站起来,向那扇门走过去。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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