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七月,第二周。
特雷弗把一包东西包进牛皮纸,用了两层,外面又套了一个超市的塑料袋。包得不好,边角鼓鼓囊囊,像一颗不规则的肿瘤。他站在厨房灶台前,看着那包东西,犹豫了一会儿,又拆开,把里面的胶囊重新数了一遍。
五颗。他答应给匹兹堡那个女人的是五颗。他留了一颗给自己,压在抽屉最底层,用那部翻盖手机压着。万一。
他把纸包重新封好,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胶带撕下来的时候粘住了他的手指,他甩了两下才甩掉。然后他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纸包正面写了一行字:"药品样本,非商业用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行字。可能是看快递单上见过类似的写法,可能是觉得写上字会让包裹看起来更正式。他放下笔,把纸包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D给的五颗药,他本来可以自己吃。五天,或者十天,他可以多撑一阵。但匹兹堡那个女人的声音——那种"我求你了"的尾音,像一根细线绕在他耳朵上,解不开。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今天寄出,明天到。"
回复来得很快:"谢谢你。地址你是知道的。"
特雷弗把纸包装进一个旧快递纸盒里,塞了一些废报纸作填充物,合上盖子,用胶带封好。他拿起盒子,走出了门。
阿勒格尼大道的太阳很烈,柏油路面泛着光。他走到两个街区外的一间街角便利店,那里有快递代收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红马甲的中年男人,正在刷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特雷弗把盒子放在柜台上:"寄快递。普通邮寄。"
"地址写好了?"
"写好了。"
中年男人拿起盒子颠了颠:"什么东西?"
"样品。"
"什么样品?"
"医疗样品。替别人寄的。"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出一张单子贴上去,收了他六块五毛钱。
特雷弗走出便利店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门口,口袋里少了六块五,手机里多了一条确认短信。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他——不是药,不是钱,是一层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壳,正在被一片一片剥落下来。
他走进阳光里,沿着阿勒格尼大道往回走。路过的行人没有人看他,他也没有看他们。他忽然想,如果五年前的自己站在这条街的同一位置,会不会认出现在的自己。大概不会。五年前的他不会站在便利店门口,寄一包药给一个陌生人。
他走回那栋三层砖楼,推开铁门,楼道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有人在看中午的新闻。他上了二楼,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他转了两下才转开。进门之后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那部翻盖手机安静地躺在抽屉里。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关上抽屉,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水槽里。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今天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一件五年前的他绝对不会做的事。
华盛顿,同一天下午。
弗朗西斯·哈里斯正在读一份关于"新精神活性物质跨境流通趋势"的内部简报。这是一份常规文件,季度更新,内容大致是东欧和东南亚地下实验室的产能变化、新兴毒品分子的结构分析、以及边境查获量的统计图表。他读了十五分钟,读到的时候,注意力开始漂移。
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个棕色的文件夹,里面的内容与这份简报完全无关。那四十页纸他看了两遍,现在它们躺在文件夹里,封面上空白的,只有一排名他留下的铅笔标注——几个问号,两条下划线,和一处页角的微小折痕。
他读第三遍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没有在找数据漏洞,没有在分析化合物结构。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份报告出现在某个国会议员的办公桌上,会发生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不会发生。它会被转交给专业幕僚,被归入"需持续关注类",然后在下一次预算听证会上成为某段五分钟发言的脚注。然后被遗忘。四十页的科学结论,在华盛顿的标准流程里,大概值五分钟。
但如果不出现呢?如果它只存在于一个退休的FDA老专家手里,和一个情报官的手提袋里呢?
弗朗西斯把棕色文件夹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办公桌的底层抽屉里,压在一摞旧文件下面。他上了锁。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弗朗西斯,什么事?"
"马库斯,我想问一下,最近WHO那边有没有收到过关于东欧某个药物项目的正式问询?"
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正在翻找什么。然后回答:"有。大概六周前,总部转过来一封邮件,署名是日内瓦那边的一个项目协调人。内容是关于一个神经修复类药物的试验数据复核请求。当时我们回复说这事不归我们管,转给FDA了。"
"转给FDA之后呢?"
"不知道。没跟进。怎么了?"
弗朗西斯捏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
"你最近对药物这么感兴趣?"
"工作需要。"
那边笑了一声。"行吧。有什么新发现告诉我。"
"一定。"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树叶在正午的阳光下纹丝不动。六周前。也就是说,在他和汉森第一次见面之前,已经有人从正式渠道问过了。而那个问题被转给了FDA,然后在官僚系统的某个缝隙里消失了。
他忽然想起汉森说的一句话:"如果你哪天需要一份'结论不明确、建议继续监测'的报告,我可以写。"
一个系统,当它不想面对某件事的时候,它会制造出一份"结论不明确"的报告,然后把问题搁置到没有人记得为止。
弗朗西斯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棕色文件夹。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确认了它还在。
然后他关上了抽屉。
克莱奥诊所,同日傍晚。
林深坐在地下室的服务器前面,屏幕上是那封没有发出去的邮件草稿。他从上周保存之后就没有动过它。
"我是NR-7项目的主要研究人员。三个月前,你助理的办公室曾给我发过一封询问邮件,问我有没有计划扩大试点范围。我当时没有回复。现在我想告诉你——计划已经扩大了。"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光标移到"戴维斯博士"后面,加了一个逗号,又删掉了。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有人在院子里下了车,关了门,脚步声向主楼走去。林深没有抬头。
他又读了一遍那封邮件,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了两秒,显示"已发送"。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邮箱窗口。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回复。也许没有回复。也许戴维斯博士的助理会把它归档,标上"已阅",然后忘记。也许它会在某个数据库里沉睡,直到系统自动清理。
但他知道,他现在不能再修改它了。它已经离开了他。它现在属于收件箱,属于服务器,属于那个不存在的"正在等待处理"的队列。
林深站起来,走出地下室,来到院子里的空地上。黄昏正在变深,山坡上的草在夕光里泛着金色的绒毛。他站在那排铁网围栏前面,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远处的镇子在暮色中亮起第一盏灯。
他想起导师在实验室里说过的一句话:"做药的人,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药递出去。之后的事,不属于科学了。"
林深想,我已经递出去了。不是递给了某一个人,是递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系统里。现在它在那个系统里漂泊,不知道会被谁拆开、谁阅读、谁决定它的命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楼里。
走廊的白炽灯照着他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很长。
柏林,同一天深夜。
哈桑·阿尔滕坐在厨房的折叠椅上,没有开灯。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用土耳其语写的:
"我是埃森的那个男孩的姐姐。他今天吃了第一颗。他说他感觉'正常'了。我不知道这个字对你意味着什么,但对我来说,它意味着所有。谢谢你。"
哈桑看了三遍。
他把手机拿起,慢慢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发出的话是: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告诉乔舒亚,他欠的不是我,是下一个需要这个药的人。等他彻底稳定了,让他帮两个人。这是我们的规矩。地址和电话你记一下,以后会用到。”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的微光熄灭了,厨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五部旧手机的充电指示灯,在墙角一明一灭,像五粒深绿色的炭火,在暗处慢慢烧着。
柏林的事还没完。但有些东西,已经随着这条发出去的短信,跨过了比大洋更宽的界线。
厨房的暗处里,那五部旧手机静静地躺在插座排上,充电灯在黑暗中像五粒细小的绿点,一明一灭。
哈桑不知道明天还会有多少条消息。他只知道,在埃森的那个男孩——他今天也感觉到了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安静下来了。
就像他当初那样。
就像那些正沿着看不见的链条,从一个人传到下一个人的人那样。
药是固定的量,但"正常"这个字在扩散。
它比药本身跑得更远。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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