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月到七月,特雷弗从一个在浴缸里等药的人变成了等电话的人。这三个月里,他学会了两件事——煮通心粉和等水烧开。
特雷弗·约翰逊在一个星期里接了十一个电话。
电话来自不同的人——有的是他认识的街坊,有的是陌生人从网上抄来的号码。每一个都在问同一件事:"你还有那个药吗?"有一些问得很急,声音里带着喘,像是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有一些问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像是这问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背叛。
特雷弗手里没有药了。D上次给他的两颗,他已经吃了,第二颗让他扛了四天,然后在第五天的凌晨,他坐在床沿上,那种熟悉的东西又回来了——不是"想要",是那种更底层的、根须一样的、从脊椎底部向上蔓延的烦躁。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枕头边缘的线头。
他没有去街上找。但他坐到了天亮,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他给D发了一条短信,只说了一个字:"药。"
三个小时后,有人敲门。门口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女孩,戴棒球帽,穿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她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颗淡蓝色胶囊,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特雷弗站在门口,攥着那个信封。他没有立刻吃。他把信封放进厨房抽屉里,跟那部翻盖手机放在一起,然后去洗了一把脸。
他发现自己正在习惯一个新的状态:手里有药,但不在需要它的时候第一时间吞下去。他能等了。他能等一两个小时,甚至等到晚上。这让他觉得恍惚,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能用左手写字——原来这件事一直是可以的,只是从来没人告诉他。
下午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南方口音,像从肯塔基或者田纳西那边过来的。
"听说你可以拿到那种药?"她的语速很快,像是不确定这通电话什么时候会被掐断。"我儿子在匹兹堡。他今年二十二岁。我求你了,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在网上看到了有人提你的号码。"
特雷弗握着电话,听着她说话。厨房窗外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夹杂着收音机里模糊的旋律。
"我不一定拿得到,"他说,"但你把他的地址发给我。"
"谢谢,"那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变了,像是咬住了嘴唇,"谢谢,不管成不成,谢谢你接了这个电话。"
挂断之后,特雷弗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他忽然记起一件事。他母亲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是五年前的秋天。她在电话里说:"你回家来住吧,不用交房租,我做饭,你找份工作,慢慢来。"他当时在费城的一间汽车旅馆里,挂断了电话,因为那时候他只觉得烦躁,觉得所有想把他从毒瘾里拉出来的人都在烦他。
后来他母亲没有再打来过。不是放弃——是他换了号码,没告诉她。
特雷弗坐在厨房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把抽屉里的信封打开,数了数那五颗胶囊,拿出一颗放在掌心。
他没有吃。
他把那颗胶囊放回信封里,封好口,重新放回抽屉。
他拿起手机,迟疑了几秒,还是拨了D的号码。
D接得很慢,背景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像是在做饭。“讲。”
“D,有个事。匹兹堡那边一个母亲打电话来,求我寄药给她儿子。我手里有五颗,我想寄出去。”
D那边没有马上回答。特雷弗听见锅铲刮了一下锅底,然后油锅的滋啦声停了。
“你自己留了没?”
“留了,一颗。”
“那你寄吧。但有一件事,你得在包裹里写清楚。”D的语气很平,不像命令,更像在陈述一条已知的规矩,“告诉他,吃好了,得再拉两个吃不上药的人。不是求你——是规矩。我们这条线,不能光靠我一个人给,你一个人给。得让吃过药的人变成发药的人。”
"那这批货是怎么进来的?海关不查?"特雷弗问。
D沉默了两秒。"有人在做这件事。不是我们这条线上的人。他们不是帮我们,是帮他们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用问,我也不用知道。有些名字——我还没资格知道。"
特雷弗攥着手机,忽然听懂了。D当初给他药,让他打电话,让他认识哈桑,原来每一步都不是白做的。这不是发药,这是在织网。
“行,”他说,“我跟他说。”
“你寄出去之后,把单号发我。”D说完,挂了电话。
匹兹堡。二十二岁。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在电话里求他。
他觉得自己欠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欠给那个女人的,是欠给五年前那个在汽车旅馆里按掉电话的自己。
克莱奥诊所,同一天。
林深坐在那排服务器前面,正在处理一组新的数据。过去一个月,NR-7的"实际消耗量"与"报告消耗量"之间的差距再次扩大,已经超出了他所能解释的任何合理范围。
组员安娜站在他身后,拿着一块平板,上面是一张按区域划分的药物流通热力图。波兰、德国、捷克、奥地利、匈牙利——颜色从深蓝渐变为红色,越红代表流通密度越高。波兰的试点区域已经全部变成深红色,德国南部的巴伐利亚地区出现了第二块红区,费城方向的小点仍然只有一个,但它的颜色在两次更新之间从橙色跳成了浅红。
"有人在美国复制了分发模式,"安娜说,"不是我们的人。不是卡佳那条线。是一种平行扩散。"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滑动着屏幕上的数据点,看到费城那个点最近的服药反馈频率从每五天一次缩短到了每两天一次,这意味着服用者在增加,或者说,服用者在更频繁地转给他人。
"你能追踪到这个点的下游吗?"他问。
"不能完全追踪。反馈日志是匿名的。但我们知道这个坐标目前关联着至少九个不同的个体ID,分布在费城和匹兹堡之间的一个范围内。"
"匹兹堡。"
"是的。三个小时前刚出现了新的服药确认信号。"
林深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鼻梁。他最近睡得很少,眼睛下面有两道灰青色的印痕。
"你觉得我们现在在干什么?"他问。
安娜愣了一下。"临床试验。"
"是。"林深说,"但我的导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当你把药放进一个人的嘴里,你就不是在实验室里了。你是在他的世界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外面正是七月最热的那几天,山坡上的草被晒得发黄,远处的镇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是被太阳蒸出来的。
"我要写一封信,"他说,"给他们。"
"谁?"
"华盛顿那边的人。他们在查,但他们不知道在查什么。让他们知道——我们只想救人。"
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平板收起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窗外有一只鸟飞过。林深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是看着它划出一条弧线,落在诊所前院的围栏上,抖了抖翅膀。
他回到桌前,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开始打字。
"致:世界卫生组织总部,戴维斯博士——"
他写了一句,停下来。
他又删掉,重新写:
"我是NR-7项目的主要研究人员。三个月前,你助理的办公室曾给我发过一封询问邮件,问我有没有计划扩大试点范围。我当时没有回复。现在我想告诉你——计划已经扩大了。"
他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
他不知道这封信最后会不会被戴维斯博士本人看到。但他知道,如果华盛顿那边有人在查,这封信迟早会落入他们手里。
有些信,写得慢一点,也许更好。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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