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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etry Town Through the Ages

Chapter 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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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Poetry Town Through the 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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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嵌在两道连绵青山的褶皱里,地界窄得可怜。从镇东那棵盘根错节、枝桠遮了半条街的老槐树动身,缓步往西走,跨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直至镇尾架在溪流上的老石桥,脚程快些,一炷香便能从头走到尾。

镇子外头的群山生得沉缓,山不险峻,却一重叠着一重,把整方小小天地严严实实圈在怀中。每逢晨昏,山间总会漫出一层薄淡白雾,绕着屋舍、老树与石桥缓缓游走,将尘世喧嚣隔在山外。整座镇子被群山裹着,终年浸在淡淡的山雾里,像一枚被岁月含了千百年的青橄榄,初尝是山石溪水清苦的涩,细细品过,又藏着烟火人家温温的回甘。镇子正中那条贯穿东西的主路,全是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青石板,一代又一代行人的鞋底、车轮碾过,石板表面磨得光滑温润,石缝里常年生着细碎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每逢落雨天,积水积在浅浅石纹里,能清清楚楚映出屋檐、老树与行人晃动的影子,风一吹,水面碎成万千晃动的光斑。

石板路中段临街的矮屋,便是镇上唯一一间私塾。屋舍低矮,泥墙被常年风雨冲刷,边角剥落不少黄泥,院墙是就地取材的碎石垒起,墙头爬着几株野牵牛,秋冬枯败,春夏便会开出淡紫小花。木门老旧,边角磨得圆润,推门时总会发出绵长吱呀声响,门楣悬着一块褪色木匾,漆皮层层剥落,边角爬着淡褐霉斑,上头镌刻的三个字却依旧端正 —— 听雨轩。

私塾先生名叫苏清河。这间屋子既是他教书授徒的学堂,也是一家三口栖身的家,前堂授课,里屋隔间做卧房,侧边搭了一间狭小灶房,烟火、墨香常年缠在一处,成了独属于这小院的味道。镇上人家但凡识字需求,都要来寻他,写家书、拟婚帖、铺商号匾额,他从不计较酬劳,有人送米送菜,有人拎来半块鲜肉,实在清贫的农户空手而来,他也照样提笔相助,只求乡邻孩童能有一处识字读书的落脚地。

堂屋门槛边,八岁的苏立白正静静坐着。

生得一副白净面皮,眉眼轮廓全然随了早逝的母亲,眼尾微微下垂,清秀气韵里藏着一股同龄人少见的执拗韧劲。镇上别家同岁数的孩童,整日在河滩泥地里追打滚闹,捡石子打水漂,浑身尘土混着草屑,玩到日暮才肯归家,唯有他,总安安静静捧着卷边角翻软的《唐诗三百首》,靠着木门槛,一坐便是大半日,外界嬉笑吵闹,半点扰不到他。他手边常年放一方粗陶砚台,半截磨秃的松烟墨,写废的草纸厚厚一叠码在阶下,每日天刚亮,便起身临帖诵读,从无偷懒。

“哥!”

清脆一声呼喊撞进院里,扎着两根细细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内屋冲出来,步子迈得急,裙摆扫过地面碎石,带起一阵细碎尘土,像只挣脱笼舍、蹦蹦跳跳的小麻雀,直直一头撞进苏立白怀里,力道撞得他手里书页哗啦翻了大半。

苏立白合上书,抬手稳稳扶住妹妹单薄的肩头,指尖触到她冰凉的小臂,语气放得轻柔:“跑慢些,刚下过雨,石板滑,摔着要疼。”

名叫苏立云的小姑娘仰起一张通红小脸,方才在外头追着檐角滴落的雨珠疯跑,风把两颊吹得发烫,鼻尖沾了一点泥印,她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边角揉得起卷的糙纸,一副献宝的模样,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子。今年她刚满五岁,发间系着一截褪成浅粉的红头绳,是母亲生前留下的旧布料裁的,一跑动就跟着晃悠。

苏立白伸手接过那张纸,纸上歪歪扭扭爬着几团浓重墨渍,下笔轻重全无章法,笔画歪扭缠绕,费些眼力才能勉强认出中间一个 “云” 字,末尾一笔拖得老长,不受控地飞出去老远,墨汁晕开一小团黑印。

“你看这最后一捺,又收不住力,飞出去了。” 苏立白指尖轻轻点了点纸上歪斜的笔画,语气没有半分斥责,只带着温和提点。

苏立云立刻撅起粉嫩小嘴,不服气地往他身边凑了凑,小脑袋抵在他胳膊上,压低气音,软糯的声音裹着委屈:“不是我故意的,是毛笔自己要跑!握都握不住。哥,我饿了,肚子咕咕叫好久了。” 她说着,还伸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空空的小腹,眼底满是期盼。

苏立白把写着字的糙纸小心对折,塞进她胸前小小的布制衣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将落在额前散乱碎发捋到耳后:“再等等,爹去镇上收别家托抄的书卷,顺带采买些粗粮,等他回来咱们就开饭。”

话音才落,私塾木门的布帘忽然被一股冷风狠狠掀开,细密冰冷的雨丝裹挟着山间寒气直直灌进屋内,案头摊开的字帖被风吹得簌簌翻动。苏清河怀里紧紧抱着一摞厚薄不一的古籍书卷,大半是乡邻托他誊抄的诗文簿子,迈步走进来,肩头大半截衣衫都被雨水浸透,深色水渍顺着衣料往下淌,在脚边积出小小的水洼。

他今年三十四,常年伏案劳作,又忧思缠身,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两鬓早早生出星星点点霜白,看着比同龄农人苍老许多。身上常年一件洗得发白泛旧的青布长衫,缝补过两三回补丁,袖口常年握笔磨得布料起了一层毛边,裤脚沾着一路泥点,看着清贫朴素。进门时,他先抬手挡了挡扑面冷风,又低头抖了抖肩头雨水,生怕怀里书卷打湿。

“爹!” 苏立云眼睛一亮,当即挣脱哥哥的手,迈着小短腿扑向苏清河腿边,小手拽住他垂落的衣角不肯松开。

苏清河腾出一只完好的左手,轻轻将女儿抱起,稳稳放在桌边打磨光滑的旧木凳上,抬手替她擦去鼻尖沾着的泥印,转头看向门槛边的苏立白,声音略带沙哑,混着未消的咳嗽余韵:“今日临的哪一位的碑帖?可有沉下心琢磨笔法?”

“颜鲁公《家庙碑》。” 苏立白起身,从灶台边竹篮取来一块干净粗布巾递过去,“爹淋了一路冷雨,先擦擦身上潮气,灶上温着一壶热水,等会儿喝两口驱寒。”

苏清河接过布巾擦拭肩头雨水,目光淡淡扫过儿子身侧摊开的字帖,纸上笔画方正厚重,能看出是实打实静心临摹过,他微微颔首,语声平和,藏着教书人独有的谆谆教诲:“笔画骨力已经有几分模样,只是落笔火气太重,起笔收锋太过急躁,沉不下心神。写字如同做人,万事皆要稳,懂得收敛心气,方能长久。日后临帖,每写一字,先静心半息再落墨。”

话说完,他胸腔里忽然涌上一阵闷咳,一声接一声,从脏腑深处挤出来,沉闷滞涩,如同家里那台用了数十年、风叶漏风的老旧风箱,听得人心头发紧。这咳嗽近来愈发频繁,白日撑着教书尚能掩饰,一到阴雨天,胸腔里便堵得难受,夜里常常咳得无法安睡。

苏立白眉头骤然拧紧,二话不说转身快步走向灶间,铜壶里的热水一直温在柴火余烬上,他端起陶碗,盛了半碗冒着热气的温水,快步端到父亲手边。

晚饭简单朴素,一锅熬得软烂的清粥,米少水多,是前日磨的糙米,一碟腌渍许久的咸菜,咸得发苦,是去年秋日腌的萝卜干,还有两个蒸得微微发黄、个头不大的白面馒头,是苏清河今早特意早起揉面蒸的,留给两个孩子充饥。桌子正中摆着一小碟切细的肉丝,肥瘦相间,油光微微发亮,是前日镇上柳铁匠送来的谢礼 —— 苏清河好心无偿为他新打铁铺题写匾额,铁匠过意不去,昨日傍晚特意割了一小块鲜肉送过来,这是一家三口几日来唯一一点荤腥。

苏立云捧着粗瓷小碗,目光总忍不住往那碟肉丝上瞟,小鼻子轻轻抽动,能闻见肉香,手里木筷反复在咸菜碟里戳来戳去,拨弄着干硬萝卜条,却始终不肯伸去夹肉,生怕自己多占了吃食。

“云儿想吃肉?” 苏清河瞧得分明,小姑娘眼底藏不住的馋意,轻声问道。

小姑娘飞快摇了摇头,努力摆出懂事模样,伸手夹起两缕细肉丝,小心翼翼分别放进父亲与哥哥碗中,指尖都尽量避开油汁,小脸上故作平静:“爹整日伏案教书费心神,哥正在长身子,要多补些油水,云儿只喝粥就够,不用吃肉。”

苏立白低头看着碗里多出的肉丝,沉默一瞬,抬手又尽数夹回妹妹碗里:“你吃,我不饿,方才临帖吃了半块粗粮饼垫过了。” 其实那半块干饼早已消化干净,只是不愿抢妹妹心心念念的肉。

“哥不吃,那就都给爹。” 苏立云又要往苏清河碗里拨。

苏清河轻轻笑着,抬手拦住她的动作,拿起木筷将碟中剩余肉丝均匀分成三份,一一拨进三个碗中,语气温柔:“一家人,不分你我,一同吃。不必事事谦让,这般拘谨,反倒生分。”

苏立云这才放下拘谨,小口小口细细嚼着肉丝,生怕一下吃完,两侧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秋冬囤粮的小松鼠,眉眼弯成两道月牙,连喝粥都比往日香甜几分。

饭后油灯燃起,灯芯细细一根,燃出昏黄微弱的光晕,只能铺满半间堂屋,角落依旧浸在浅淡阴影里。苏清河坐在灯下老旧木案旁,手把手带着一双儿女诵读诗书,案头摆着薄薄一册《唐诗三百首》,纸页泛黄,边角多处破损,是他年轻时随身带的旧书。苏立云乖乖坐在哥哥膝头,后背靠着苏立白温热的胸膛,一字一顿,拖长调子跟着诵读:“床…… 前…… 明月…… 光……”

“疑是地上霜。” 苏立白轻声接上下句,声音平稳舒缓,带着常年读书沉淀的温润。

“疑是…… 地上霜。” 小姑娘晃着小脑袋跟着重复,读罢忽然仰起头,手肘抵在案沿,满眼懵懂看向灯下的父亲,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灯灰:“爹,故乡是什么东西?”

油灯灯芯猛地爆出一粒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火星微微弹跳,在寂静雨夜里格外清晰。

苏清河抬眼望向窗外,屋外冬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雨丝敲打着青瓦檐角,滴答声响连绵不绝。夜色浓稠漆黑,远山、溪流、街巷全都隐在厚重雨雾里,什么也瞧不见,可他的目光,却像穿透重重雨幕,越过连绵青山,落到了千里之外不知名的远方,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怅惘。

他静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上磨损的字迹,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故乡便是,无论你往后走多远,去往何等繁华辽阔之地,夜半从睡梦惊醒,心底第一个惦念、第一个想起的地方。它藏在你骨血里,丢不掉,忘不净。”

“那我们的故乡,就是这座青石镇吗?” 苏立云歪着头追问。

“是。” 苏清河轻轻应声,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苦涩。

“爹的故乡,也在这里吗?”

这句问话落下,堂屋瞬间静了,只剩窗外连绵雨声。苏清河久久没有应声,指尖温柔揉了揉女儿细软的发顶,刻意避开这个问题,淡淡岔开话题:“夜深了,雨寒凉,早点歇息,明日天不亮还要早起练字读书。”

苏立白牵着妹妹走进里屋床铺,里屋狭**仄,只摆一张木床,兄妹二人挤在一侧,铺着薄薄一层稻草,上头盖两床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苏立云钻进被窝,被褥带着白日晒过的淡淡草木香,小手牢牢攥住哥哥手腕,软糯嗓音带着一丝依赖:“哥,再和我说说娘的故事好不好。”

“早就同你讲过许多回了。” 苏立白指尖抚过她发间褪色红头绳,轻声回应。

“再讲一遍,就一遍。” 小姑娘轻轻摇晃他的手臂,脑袋往他腰侧蹭了蹭,不肯罢休。

苏立白倚靠在床头冰凉木板上,语声放得轻柔缓慢,一字一句细细描摹记忆里母亲的模样:“娘是世上最好的人。她手巧心善,春日采桂花晒干,蒸香甜软糯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指尖灵巧,能绣出鲜活盛放的桃花纹样,针脚细密,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她离开那日,你才刚刚降生,裹在一方大红被褥里,小小的一团,闭着眼安安静静,像只温顺小猫。”

“娘为什么要走?” 苏立云声音低了些,鼻尖微微发酸。

“她去了一处极远极安静的地方,没有风雨,不用吃苦。” 苏立白避开生离死别的沉重,换了温和说法。

“比山下中州城还要远吗?中州城镇上商户都说,要走三日山路才能到。”

“嗯,远得多,山路走不尽,江河跨不完。”

苏立云往哥哥怀中缩了缩,温热的眼泪悄悄浸湿他衣襟,小声呢喃:“那我想念娘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像诗里写的那样,低头思故乡?把娘当成我的故乡?”

苏立白一时无言,心口闷得发涩,只伸手细心替她掖好漏风的被角,挡住钻进来的堂屋冷风,没有作答。八岁的孩子没了娘就会长大吧。

昏黄灯光将苏清河清瘦剪影拓在苏清河缓缓从衣襟内侧贴身处掏出半块温润玉佩,玉身常年被体温焐着,带着恒定暖意,他枯瘦的指尖反复摩挲玉面上细密古篆。从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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